麻梨疙瘩

铁四师 朱德全

麻梨是一种鼠李科鼠李属植物，在我国北方大部分地区都有分布。我到过北方的太行山、燕山、五台山、吕梁山，都有这种植物。

这种野生灌木喜欢生长在山里的山坡地、沟壑处。它的根扎在石头缝里，任凭风霜雨雪、漫天大雨、肆虐狂风、酷暑严寒、干旱缺水，顽强地生长。它的根扎在石头缝中，在石头的紧紧包裹和挤压下，吸大山之精气、日月之精华，饱受沧桑风雨，长成了一个个奇形怪状、坚如石头的树疙瘩。

过去，在人们的眼中，树根不怎么讨人喜欢。树根表面黑不溜秋，疙凌疙瘩，不光滑、不顺溜，不顺眼。

我们家乡没有麻梨这种植物，自从当兵以后我才接触它、认识它。当时，我们部队驻扎在北京西南郊房山的太行山里修建京原铁路。铁路经过的拉沟、涵洞、桥梁的基础上都生长着荆条（黄荆）、酸枣、木栾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这些灌木都是自然生长状态，杂乱无章、横七竖八、麻麻扎扎，其中就有麻梨的身影。

铁路经过的地方，一切都要为铁路让路，施工中首先要清除地面的灌木、杂草。这些灌木的根都扎在石头缝里，有的扎得很深，有的已经与山石紧紧连在一起。要想除掉这些灌木挺费劲，镐刨不动，手拔不出，只有放炮崩石头时一起把它们除掉。

被清除的野生灌木根中，麻梨的根长得比其他灌木的根都大，形状扭曲，奇形怪状，特别结实，刀砍不动，烧火不着，都不怎么喜欢它，部队不需要，老百姓也不捡，刨出来以后，胡乱地丢弃在施工现场的山坡上，像垃圾一样无人问津。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树疙瘩，不认识，我身边的战友也都不认识，有人叫它灌木根，有人叫树瘤子，按照我们老家的叫法，叫树疙瘩。

后来，听别人讲了一个故事：20世纪70年代，在火车上，有个旅客拿了个树根做的烟斗，被一个老外看见了，老外相中了这个烟斗，非要出一万块钱买他的烟斗不可。一万块钱，那时候啥概念？万元户，先富起来的人。说那个烟斗是用麻梨疙瘩做的，料是从北京的山沟里弄来的。想不到扔在山上没人要的麻利疙瘩可以做烟斗，还那么值钱！

我的麻梨疙瘩烟斗和健身球

听了这个故事，我才知道原来扔在施工现场无人问津的树疙瘩叫麻梨疙瘩，是做文玩烟斗的好材料。从此，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麻梨疙瘩开始引起人们的重视，身价倍增。

我们部队几年前就离开了北京的山区，移防到了山西省的吕梁山区修建太古岚铁路，我也离开了施工现场，调到了师机关工作。

有一次，我下工作组来到16团的1营4连，该连驻在太原市北郊区的柳林沟。柳林沟属于吕梁山区。我去施工现场检查时，意外发现被施工挖掉的树根中就有麻梨疙瘩。烟斗的故事让我兴奋不已，天赐之宝呀！我赶忙捡了两个个头比较大、够材料、样子怪异的树疙瘩，让战士帮忙除去上面的枝枝杈杈，回来后扔在了宿舍的床铺下面，让它困干以后再作打算。

我和科长罗明兴住在一间宿舍里，他发现了我床铺下的麻梨疙瘩，非常高兴。问我准备干啥用，我说：“我还没有想好做啥用，你喜欢就拿去吧。”他说：“我想用它做个台灯的灯座，用一个。”我说：“那你随便拿吧！”

麻梨疙瘩形状怪异，表面坑坑洼洼，缝隙中夹杂不少沙子和小石头。首先要剔除这些沙子、石头，刮掉树皮，露出原形，然后再看坯造型。但清理石头、沙子、刮掉树皮挺费劲。罗科长不知从哪里找来修脚刀，有空了就剔、刮、抠，花了几天时间才把杂质和树皮去掉，整个形状真有奇、陋、曲、鄒、透的天然之美。后来，他通过熟人，找到一个在太原市工艺美术厂上班的师傅帮忙修饰加工，做成了个山形的台灯座。

一个纯天然的根雕灯座做好了，外表颜色深浅不一，红、黑、白、黄相间，像一座小山的形状，山峰陡峭，巍峨耸立，悬崖峭壁，沟壑纵横，有的地方飞流直下，有的地方幽谷深深。山脚下，有林木溪流、龟蛇爬行、小鸟唱歌，如一幅立体山水画。木质上满是棕眼、芝麻点、牛毛纹，似“鬼脸”又像动物，变化多端，有的像眼睛，有的像猴脸，有的像狮虎猛兽，看什么像什么，如梦如幻。真没有想到麻梨疙瘩竟有如此美轮美奂的效果。

1979年初，铁道兵恢复军事法院和检察院建制，罗科长调到了铁道兵军事检察院当检察官，他走时带走了他自制的麻梨疙瘩台灯。罗科长调走后，我被提升为副科长，每天工作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打理那个麻梨疙瘩，加上我也没有想好怎么利用它，结果搬家时把它给忘了。

上世纪末，社会上兴起了一股文玩热，花梨、紫檀、金丝楠、黄杨、玉石、玛瑙、沉香等文玩制品受到狂热追捧。麻梨疙瘩木质密度高，硬度好，油性足，纯天然，温润油亮，是做串珠、手把件、根雕、摆件等文玩的好材料。麻梨疙瘩入水即沉，燃点高，耐火烧，最适合做烟斗。做出来的烟斗花纹漂亮，油光锃亮，用之吸烟，木质一点不会受到损伤。拿在手里把玩，手感沉稳，学着斯大林的样子，手握烟斗，昂首挺胸，显得有派头。长时间把玩之后，盘出包浆，更加美观漂亮。

社会上一些人瞅准了麻梨疙瘩的商业价值，开始到山里挖采麻梨疙瘩制作文玩，北京周边地区很快形成了采料、加工、售卖等完整的产业链。有的人专门进山采料，有的负责干燥雕刻加工，有的负责批发出售。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是我国北方最大的旧货、文玩集散地，最初，只有两三个专门卖麻梨疙瘩文玩的摊位。我早知道麻梨疙瘩的优点，也成了一个麻梨疙瘩文玩的爱好者。我曾后悔当初不识货，把身边的宝贝疙瘩白白放弃了，捡回来的那个也让我给弄丢了。这次不能再错过机会。我几次去潘家园“淘宝”，专门淘麻梨疙瘩文玩，淘来的有大串、手球、手镯、烟斗、葫芦等数十件。送给朋友几件，朋友很喜欢。早期淘来的麻梨疙瘩手把件都是生长千百年的老料，颜色赤红，赛如“海黄”，温润油滑、高端大气、纹理漂亮，越盘越光滑越美丽。

我淘来的麻梨疙瘩串珠

树长千年，不够一时破坏。很快，北京及河北一带山上的麻梨疙瘩被破坏性采掘，老料、成料、大料基本采光了，现在，市场上卖的大雕件很少了，不免让人感到有些伤感和惋惜。 

槛外人 2023-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