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黄二
文/黄梓远
一
黄二目送着最后一位读者的离开，然后拉上厚厚的窗帘，让已习惯光明的眼睛重新习惯黑暗。
黑暗是属于独行者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当你习惯可耻时，你会发现黑暗给你带来的一切美妙。
二
毕业后的黄二，当上了图书馆管理员，于是便走入了另一个象牙塔。黄二这人，手不缚鸡，四体不勤，说好听点身上尽是书生意气，难听点叫迂腐气。什么都不好，就是喜欢古书，特别是闻古书的味道，他说，书这东西，是有香味的，正如酒一样，书也是越老越醇。所以毕业后，便混上个图书馆管理员，躲在象牙塔里，枕在书籍间。
他同学说，天太黑了，还是进来防空洞里躲躲吧。
于是黄二觉得时不待我，便闭关锁国，闭门思过，以求修得正果。
想当年胡适留美回国，发誓二十年不谈政治，他朋友说：“胡适是处女，我们是妓女。”不久五四便破了他的守宫砂，所以黄二天真地说，还好他仍洁身自好，曾经纯洁。张爱玲说婚姻是长期的卖淫，我不知道她的婚姻算不算，但至少知道黄二还独善其身，冰清玉洁。
黄二在毕业时候踏入了图书馆，本来我们是可以认为他是喜欢图书馆的，但奇怪的是，黄二喜欢古书，却不喜欢去图书馆。
当年的黄二意气风发地去大学接受再造，听说学校的图书馆很小很小，于是便发誓要把图书馆的书都看完，当然这时的黄二是很伟大的，是很臭美的。当他一踏入图书馆的时候，你猜他看到了什么？我猜你一定不相信他所看到的，所以他后来被人认为是疯子。
这个疯子说，当他一踏进图书馆，看到的不是书，而是先人的墓地，一个个不甘死去的魂灵在他面前游荡，有些还落在他的肩膀上。
《圣经》说：“上帝的灵像鸽子一般。”黄二没说图书管理的魂灵像不像鸽子，可能当时的黄二已经吓晕了，或者后来黄二说过，却没人记得。但黄二说他清楚地听到魂灵们撕裂的吼叫，以及将要钻进他脑袋的欣喜。
古人写书，为的是他的不朽，将他的思想传给有缘人。所以，才华不得展，便退而论书策，以飧后人。他们将他们的满腔的愤怒、穷经皓首得来的思想发泄于字里行间，所以我们的曾经觉得很伟大的、很臭美的黄二看到的不是一卷卷的书籍，而是一个个即将吞噬你思想、淹没你意识的狂笑的魔鬼，它借助你的肉体获得新生。当时的黄二无法呼吸，即将死去。那些不甘死去的魂灵汇聚成浩浩荡荡的海浪，向你扑来。
后来黄二不踏入图书馆一步，照黄二的说法，那里是死神的领域，别去送死。
毕业以前的黄二逢人便说自己的图书馆奇遇：“什么?你要去图书馆？别去了，那地方有鬼！”弄得那些小女生一个个怕得要死，学校教导主任还专门出面教育教育黄二，并假惺惺地问道：“黄二，你是最近学习压力大吧？要不要到青山医院检查检查？”
青山医院，是黄二当地有名的精神病医院。黄二不敢再说了，毕竟他们要去图书馆送死是他们的事，黄二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啊。
黄二明白，在他还未学会游泳的时候，最保险的方法是待在岸上，而不轻易踏入那片似乎波浪不起的“死神的海洋”。当然黄二也知道是他的心里在作祟，图书馆那地方他是去一次便自卑一次，滔滔书海不知淹死了多少缺乏思想的灵魂，飘荡多少希望投胎的幽灵，被这幽灵缠身的躯体是痛苦的，又是幸福的。还是有空再去吹吹风、润润脚、捡捡贝壳，一不小心被浪花卷走了，那是国人的不幸，世界的不幸，黄二乐滋滋的这样想。
我们的黄二先生在毕业时走出了学校这个象牙塔，又马不停蹄地走进图书馆这个象牙塔。黄二是最讨厌去图书馆的，可为何混上个管理员呢？很多人不解。其实很简单：上层建筑是建立在经济基础柱上。黄二家徒四壁，便于墙上书《陋室铭》，在最后一句还专名改上“孔子云：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君子固穷乎？黄二欣然道，君子固穷。
黄二穷，所以是君子；反正黄二是不是君子，他还是穷得叮当响。
黄二毕业了，可没找到工作，这可损坏了学校的名声，毕竟黄二是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但这人四体不勤，懒得要死，连生存都是问题。青山医院对黄二这种病例也是极感兴趣的，说黄二患有“间接性图书馆幻想恐惧发作症”，必须加以保护，据说患这种病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医院决定对黄二进行试验，便与学校领导商量，由学校出面，聘请黄二担任图书馆管理员，以便医院近距离的观察黄二。这下黄二可吓坏了，在经过学校的苦口婆心以及生存的威胁后，黄二屈服了。
屈是屈服，黄二还是有心理准备的，黄二知道，这些幽灵一旦缠上了你，你便逃不出去的。黄二在学校几年已学会了在书海遨游的本领，我们大可不必担心他的死活。所以，毕业后的黄二终于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当上了图书馆管理员。
长征途中，秋白先生死在了荒野之中，他回头看看，笑道：“此处甚好。”
黄二走进图书馆，看了看，说道：“此处甚好。”
据后来的心理学家发现，黄二这人，有心理疾病，属于心理变态的范畴，医学上叫洁癖，黄二这种叫文字癖。黄二这人，我们知道他很清高且自命不凡，看到现今所谓的主流文学的媚俗化、低俗化、市场化，网络作家如过江之鲫，鱼目混珠，虽有可观者，却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当今之世，阅读早已不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痛苦。黄二每观之，必食不下咽，寝而不眠，死而不僵，每每叹道：“吃不饱啊吃不饱。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黄二虽不满，却也不口诛笔伐，特别是在图书馆事件之后的黄二学会低调，毕竟有这些人的庸俗愚昧，才能衬托出黄二的伟大。这世界的光怪陆离就像是皇帝的新装，你看破了却不能说破。于是我们的黄二便写诗以曲折的表达他的鄙视，那天黄二买了箱泡面，吃得都想吐了，于是赋诗一首《一个时代的悲哀》：
“当生活只剩下泡面
我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于是我将泡面扔进垃圾桶
我最终成了垃圾桶
当生活还剩下泡面
我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我们不知道黄二这诗到底算不算是现代诗，不过黄二还是洋洋得意的，黄二最近看了中国第三代诗人的诗，既鄙视他们又崇敬他们。黄二认为，原来这么写也叫诗，我也会！不过觉得他们的思想是不可复制、不可磨灭的存在，又开始肃然起敬，虽然肃然起敬里边含有黄二的自恋成分。
毕业后的黄二还是一名平凡的图书馆管理员，当然这句话不是说毕业后的黄二就能出名了。
少年出名正如跳脱衣舞，要的就是反叛传统，刺激人们眼球。不过等到脱得实在没衣服了，也便没人再去看了。这就是江郎才尽。
所以黄二即使夏天也穿得很多，可惜此时的黄二裸奔也没人问津，卑贱得如尘土一般。在这里，黄二是不做出名梦的，黄二喜欢说：“你有睡午觉的习惯吧？那继续做你的春秋美梦。”
毕业后的黄二呆在图书馆，做了名管理员。黄二从不称自己为管理员，而称自己为“书灵的守陵人”，为不甘死去的魂灵默默地守着灵，夜晚便敲着丧钟，睡在群灵飘荡的群书的墓地。黄二也不称图书馆为图书馆，而称为“书斋”。
图书馆的书大多是旧书，所以黄二决定向上级申请购买新书，没有新书滋养的图书馆不叫图书馆，而应该叫藏书楼。所谓的藏书楼，是没有生命的，也就不存在黄二为书灵守陵的事实。于是学校领导让黄二列出应买书籍，黄二挥墨欲写。黄二的字那可是狂草中的极品，龙飞凤舞，天下少人能识一二。这就是黄二的高明之处，以求别人看不懂他在写什么，黄二被人叫做疯子，不只因为他喜欢乱说，而且喜欢胡思乱想，天马行空，其奇思妙想若公布于众，必为世所不容，必死无葬身之地。故黄二下笔千言，别人不识。
刚开始黄二练狂草时听说喝酒可以勾诗魂，便三碗下肚，于是乎飘飘欲仙，不知所之，酒醒之后，狂草已成，可惜写得连自己也不认识了。所以当黄二下笔列书名时，是写得格外小心。买什么新书呢？黄二看看现今文坛，将笔扔掉，枕着古书酣然入睡。
毕业后的黄二在毕业以前很讨厌图书馆，因为它不想被那些可爱的幽灵逮住，不过现实是残酷的，当毕业后的黄二踏入图书馆时，黄二心里在说：“我来了，各位。”
在他面前，无数的魂灵聚集成一个巨人，指着黄二说：“对，就是你了。”
三
毕业后的黄二默默地为他的理想守着陵。我不是黄二，我终于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守灵，正如现在的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身在哪里。
作者简介：
黄梓远，中文师范专业出身，中国互联网文学联盟的理事。自小喜欢文学，涉猎极广，擅长中短篇历史散文及古诗歌，学生时期创作大量文学作品发表于校内外。近年潜心专研于长篇小说的创作，草稿散见欲天涯、新浪，颇得网友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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