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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第二天一大早，当第一抹带着露珠的阳光洒落在上海青浦揽秀园的草坪上的时候，张振庭夫妇已经散步归来，他们一路上都在讨论着这座园林。
薛小曼说：“这园子也不大呀？咱们昨晚怎么感觉它很大呢？”
张振庭说：“中式园林就是这种特点——曲径通幽，步移景易。你看，它最长的那条边就是我们昨晚从大门开车进来的那条路，由于天黑、路不熟，又东拐西拐，最主要是心里紧张，就感觉它很大。其实它不到五十亩地，由于它借了别人的景——绿化隔离带和一条小河，感觉就像几百亩。”
薛小曼说：“上海的有钱人很多，有这么个大园子的人真不多。”
这时他们看到了穿着一身灰色棉道袍的李仁贵从一间香烟缭绕的小屋走出来，向他们合掌道：“无量天尊，恩师、师母，早安。”他们也不由得合掌道：“李总早安。”三个人又一块散步。
张振庭发现李仁贵真是个居士——居家修炼的道士，问：“您练得是什么功？李总？”
李仁贵问：“袁天罡您知道吗？”
袁天罡是隋末唐初的玄学家，著有预测学经典《推背图》，对后世的影响很深，张振庭说：“我知道。”
“李淳风您知道吗？”
李淳风是和袁天罡同时期的道士，是《推背图》的另一个作者，此书用图画和谶语的方式预测过身后的世界，人们事后每每被发现灵验，事前却无人能够破解，张振庭问：“您练的是他们的功？”
李仁贵钦佩道：“您真是没有什么不懂的。你们王总的格局太小了，我本来想带他到更大的地方玩玩，可他只盯着他的滑雪场，没办法。”
“如果那事情真能办成，您真给王总解了套。”张振庭由衷地说。
“您知道我是怎么办的吗？”李仁贵做了个太极推手的架势，说：“我用您的方案向冬奥会主委会和北京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讲述了一个投资十个亿、打造中国最大的滑雪圣地的故事，硬生生向他们要了五千万扶持资金，又向G7 高速要了五千万的占地赔偿，他的事儿就这么办成了。”
张振庭暗中拉了一下薛小曼的手——这笔钱的一半来自于政府的扶持资金，全让她猜对了。
“我办事从来都讲究个多赢，你们看：王总拿到了一个亿，他那堆没产权证的破房子顶多值四千万，我这一波操作让他收回了投资不说，还干赚了六千万。”
张振庭知道那个滑雪场让王董事长多遭罪，他想过N个脱手的办法都没想到这一招，这不能不说李仁贵是高人。
“这样一来滑雪场就归了钱总和我们，钱总开始还想不开，我说：‘你一共才投二十万就得了将近一个亿——借走的三千万不用还白拿了十多年工资，滑雪场还有你六千万的股份，你等着王长安给你退股？没门。’她这才想明白。”
张振庭知道钱群芳跟王长安本来是好朋友，买卖赚了钱倒成了仇人，这回好了，从此各走各的路。
“滑雪场里还有我们——我、王有道、谭会芬四千万，您二位不知道我动用了多大的关系？分管‘冬奥’的国务院副总理的亲哥哥亲自请昌平区委书记吃的饭，他只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们那家滑雪场的扩建方案我看了，真不错。’昌平区委书记心领神会，立刻给批了五千万，当然，国家也不吃亏，我引进浙商真干而不是套现走人；高速公路也愿意，他们拿出五千万占地补偿不多，保证了工期。大家皆大欢喜，试问全天下有谁会我这种神操作？”
果真是多赢，张振庭夫妇不得不佩服，心里却有点酸溜溜的，昨天李仁贵还说会形成“他和张振庭夫妇，钱小姐和‘中雪联’，还有那两个浙商，2：3：5的股份结构”，这家伙变得真快。
“这次我请哥哥嫂子来，就是想请你们加入我的‘罡风预测学院’，也就是‘中华智库’，做我的首席城市建设专家和经济学家，我会投资出版恩师您城市建设方面的专著，让您平生所学得以流芳百世。”
张振庭从业三十多年教过的学生、带过的徒弟无数，没一个叫他“恩师”的，眼前这个人跟他并无交情却这样叫他，他听了第二遍才敢确认，真让他不好意思。他同时发现这个人思维缜密，面面俱到，在他们皆大欢喜之时还不忘了他，这个提供了重要的“道具”——北京九龙山情景滑雪基地的故事的人，他明知道对方在画张大饼给他充饥，却因为一句“恩师”有了“饱腹感”，是啊，这件事最大的获益者是王长安，给予物质奖励的也应当是他，可张振庭已经拿了他的工资这又是份内的工作，怎么好意思另外拿钱呢？
“这件事啥时候兑现？”张振庭问。
“我不会出面，只等着王有道和王长安敲定细节。”李仁贵说：“早饭后我们吴董事长会带二位去参观一个旧城改造项目，午饭后在我们小白楼和设计院开个会，恩师您得给我的项目把把关。”李仁贵这句“恩师”算没白叫，又给张振庭安排了活，可这件事与王长安无关他应当不好意思让他白干。
一上午无话，吃过午饭张振庭夫妇随着吴董事长进入这座园林的小白楼，进门，一路所见——从大堂到楼梯到走廊到会议室全是李主任和历届中央领导、地方大员和资本大佬的合影照片，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五短身材的吴董事长宣布：“第二次上海陆家嘴新时代世界金融中心暨旧城改造项目规划设计评审会，现在开会。”
上午参观项目现场的时候张振庭问吴董事长：“吴总，您对这地方咋这么熟？”
吴董事长说：“这个项目就是我带过来的。”
“您来这儿之前是……？”
“我是退休前是上海港务局下边的一个企业的总经理，现在是李主任的企业的法人代表，董事长，我象征性入了一股，六十万。”
吴董事长隆重地介绍了这次规划设计评审会的评委：中华智库首席规划专家张教授和首席经济学家薜教授，然后宣读了“致国家主席的一封信”，原来这也是最高领导人亲自布置给“小李子”的一项政治任务。
接着由上海一家大型国有设计院做设计汇报，通篇都是“以人民的利益为本”——他们要一次性拆除毗邻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的十四个小区，就地安置进世界上最高档的住宅；“以国家利益为主”——他们要把目前的“金贸区”扩大一倍，打造“国际金融命运共同体”；剩下就是色块、模型、数据和效果图，总之，这是个超过世界上最大的金融中心美国纽约曼哈顿、总投资五百亿人民币，有点“科幻”的项目。
在进入会场之前李主任问张振庭：“地方看了？怎么样？”
张振庭激动道：“真大，真好，那儿可能是全世界最贵的土地。”
李主任说：“多少人在争这块地呀？比我有钱的，比我有势力的都有，因为只要把当地居民安置上楼就能换来建设用地，政府只须改个数字——把容积率由现在的1改到4，开发商就会有千亿利润，我竞争入围的办法是对居民有更高的承诺，对城市有更大的贡献，这还不够，我要通过这个项目给中国争得‘国际金融话语权’，就是让人民币代替美元成为国际货币，这才是老大同意把这个项目给我做的原因，恩师，他们的想象力根本不行，这个规划还得您来执笔。”
张振庭暗中拉了一下薛小曼的手——如果能让他深化这个规划，至少有百万级的设计收入，假如退休能来这家企业当总工，收入肯定不比在京开公司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