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张振庭曾经问过王董事长:“王总,那个贵人李您信吗?”
王董事长说:“他也太有意思了,装腔作势,煞有介事,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真是个蹩脚的喜剧演员。”
“那您就是不信了?”
“万一他真能给咱们办成事儿呢?反正咱们不先给他一分钱。”
李仁贵的出现让王董事长很兴奋,他每天一上班就会先到张总工和宗律师的屋说他的事儿。
“哎,你们说贵人李是哪儿的人?”王董事长也不嫌他们的办公室小,憋屈,往一把老旧的电脑椅上一坐,把大长腿一伸,前台小姐就赶紧给他端过来他的茶杯,老板这一扯就会是小半天。
宗律师说:“他几次来北京不是咱们公司给订的房吗?肯定留下了身份证信息。”
“这家伙的机票是王有道给买的,住店也用得是王有道的名。”
张振庭发现王董事长并没有放松对这个人的警惕,说:“听口音他是黑龙江的,可他说自己是山东人,东北的汉族人大多是山东人,可那是上几辈的事情。”
王董事长向宗律师撇撇嘴,意思是:“没他不懂的。”说:“这家伙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王有道也对他有意见,说他有好几个名字。”
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假如用假身份证的话,张振庭说:“那他还把他介绍给您?别弄得滑雪场的事情没办成搭了费用不说,承包金咱们还拿不到。”
王董事长说:“也对。”却还不断和李仁贵联系。
2017年年底的一天,王长安和张振庭飞往杭州去见李仁贵,他们上飞机前北京下了一场大雪,他们下飞机杭州却是一片凄风苦雨,李仁贵和习光、祝容——他的两个合作伙伴前来接机,一见面李仁贵就说:“老板,您的事儿基本说定了,补咱们一个亿行吗?”暗指习光,他曾经带着这个人来过京开公司,说他是“老大”的亲戚。王长安向张振庭撇撇嘴,这表情只有张振庭能解读,既不信,也惊讶,还有点佩服,总之是经过训练的话剧演员才有的幽默表情。
祝容开了一台新款酒红色奔驰子弹头,有航空座那种,他让张振庭坐副驾的位置,王长安和李仁贵坐第二排,习光一个人坐第三排,他们三个推让了一番才上了车。张振庭不管这些,让他坐哪里他就坐哪里,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老板。
“到底是杭州,中国最富裕的地方。”看着高速公路沿途精美的绿化——这时候北京已经万木萧疏,王长安不由得赞叹,说:“李总,您怎么定居在这儿了?”
祝容用浙江普通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李总才在西湖边上买了栋别墅。”
西湖边上的别墅应当是中国最贵的,李仁贵淡淡地说:“这不是老大布置的任务吗?让我帮助浙江省搞搞‘杭州湾经济开发区’,我为了向省委书记表示扎根杭州的决心,就买了那房子,有点小,才三百多平方,比不了王总在北京的豪宅。”
张振庭正扭过头听他们说话,只见王长安又向他撇撇嘴,因为李仁贵说的“老大”也被他们称作“今上”,就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说老大直接给他个人布置任务,打死都没人信。可在王长安的潜意识中有种认知——敢说大话的人也许有真本事,要不然怎么敢说大话?于是就总被人骗。
汽车驶进市区,全是高楼大厦,完全没有印象中的宋都杭州的味道,却让人感到杭州的娟秀和北京的宏大到底不同。主人把客人安排在一家古运河边上的“民宿”,门前是石板巷,窗外是乌蓬船,楼上楼下全是木雕装饰,这是张恨水笔下民国时期的杭州。
外边细雨沥沥,主人就请客人在这家小酒店的大堂里吃的“杭邦私房菜”,满屋的穿堂风,三个主人都不觉得冷,两个客人却被冻了个透,李仁贵就特意要了加热的五十年绍兴花雕,说:“我家在装修就不请你们去了,其实我的重心在上海,上海市委副书记才调到北京,把他的房子倒给了我,是一栋上世纪初的法式别墅,下次您二位去上海可以到我家里住,有专门的客房。”
但凡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中国城市的主要领导们大多住在他们所办公的大院内的小院,房子是分配的,卸任就得交回去给继任者住,李仁贵能住上海前副委书记的房子至少得是副省级,而且得是上海的官员,中国的官场再不讲规矩也不会这样,即使是临时借用。王长安又向张振庭撇撇嘴,这表情很复杂,在别人看来是佩服,在张振庭看来是既不信,又不得不信——没人敢吹这种牛。
“吃完饭您二位休息一下,起来咱们就开会,说说咱们两家联合开发海口东海岸教育小镇的事情——那边的省长天天催我过去,我说,我们张大师正在做方案。”李仁贵说得“张大师”就是张振庭,可他的两位客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儿,合作开发一个“小镇”事先连招呼都不打,这个人做事也太随意了吧?
李仁贵看出了客人的心思,说:“今后咱们五个捆绑在一块,祝总出资金——他有一千多个亿趴在账上睡觉;出资源——他能直接对咱们国家的老大;王总出智慧——您可是北京房地产开发的一哥;张教授出方案——我见到的设计单位和设计师多了,没超过您的,我给你们做好服务就行了。”
在当今之中国,“做好服务”就是“当好领导”,就像“公仆”才是主人,而主人却是仆人,汉语在当代中国有很多创造发明。
王长安听李仁贵这么说兴奋起来,说:“那午睡就不必了吧?天这么冷不等把被窝焐热又要吃晚饭了,不如我们上楼喝茶说事儿。”
这正合李仁贵之意,他吩咐祝容:“你把我的‘信息长寿茶’泡一大壶端过来。”就让习光结了账,跟王长安去了他的房间。
王长安的房间就算是这家“民宿”的高级套房,格局却很古怪,进门就是卧室,卧室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茶室,茶室里有茶几、茶具和书案,在杭州人看来喝茶和聊天比住宿重要。李仁贵把他的“信息长寿茶”给大家一一斟上,说:“这种茶是我古法密制,治好了好几个晚期癌症患者,都是高级首长,不信你们问他们。”
习光不作声,祝容说:“是。”
李仁贵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说:“这次是海南省委书记亲自找的我,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我对外还有一个身份是‘国粮集团’的股东,‘国粮’很少有人知道,‘中粮’你们肯定知道,中央直属的超大型国企,自有资金六千多亿,‘国粮’比‘中粮’有实力。”
王长安立刻表示了惊讶,问:“那您的第一个身份是……”
“中国智库创始人,当然,我比不了您和张教授。”李仁贵接着说:“这事儿说来有点绕。我姨父是国家某部前部长,上海现任的市委书记曾经是他的部下。我是在上海市委书记家里遇到的海南省委书记,他知道我是上海的经济发展顾问就向我讨教了几个海南建设国际‘自贸区’的问题,我的回答正中时弊。他就非得让我去海南做他的顾问并且向我招商——海口东海岸教育小镇只是我在海南投资的项目之一,将来咱们的投资重点不在海南而在‘杭州湾’,它是比‘长三角’更大的经济开发区,今后我们有做不完的项目。”李仁贵说罢就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向客人展示了他做的PPT,里面全是国家领导人的政治术语,张振庭和他探讨了几个想放在海南的项目:免税保税区——他说:“他们在向我们上海学习”;国际租界地——他说:“咱们想到了一块”;私人银行——他说:“我正因为这个和王有道合作。”赌场——他说:“第一块赌牌肯定是咱们的。”
张振庭和王董事长只在杭州住了一宿就回了北京,李仁贵要求张振庭在三天之内就完成“海口东海岸教育小镇概念性总体规划”,这就是他说的“今后咱们五个捆绑在一块”——不给一分钱费用,张振庭问王董事长:“那个贵人李您信吗?”
王董事长说:“我倒是看习光更有实力,吃饭、住店全是他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