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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大王总对小王总在大同说的一席话高度重视,因为在他家请他让贤的呼声越来越高。
这话题原来是大王总发起的,有半玩笑的意思,儿子还在英国读书时他就说:“大庆,你在那边学得怎么样啊?咱们别说学成归来报效祖国,这是骗人的空话;你总得回国接你父母的班,并且让咱们家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儿子说:“爹,国外的企业都不兴自家的儿女接班,您和我妈干不动就请个CEO好了,我只想搞学术研究。”大王总就后悔不该送儿子到英国读书,花了不少钱,还让自己的事业后继无人。王总夫人却支持儿子这么做,说老王家要出大名人了。
英国剑桥大学是个世界顶级的学府,出过118位诺贝尔奖得主,其中不乏牛顿、达尔文、凯恩斯、图灵等科学巨匠,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12个领域处于国际领先地位,可数学专业的王大庆毕业后却去了美国华尔街的金融企业,名曰“实习”,回来说:“爹,咱们的家族企业想发展只有两条路:在科技或金融上有所突破,您要是要我回国就给我单独办一家公司,我不想跟你们的股东钱小姐掺和。”儿子虽然同意回国,当爹的还是不免遗憾,可总强于把王家这颗独苗留在国外,尽管他们家在英国和美国都买了房子,可还是得在中国挣钱外国花。
两年后王大庆从美国实习归来,王长安立刻给他在北京最高档的办公区——世贸中心租房办了家基金公司,办公条件都是国际范儿,还给他预备了一个亿的启动资金。王大庆说:“爹,做投资可不像做买卖,一进一出就知道差价。做投资微利——平均年化率达到8%已经不错,并且有赔本的风险,您得有思想准备。”王长安又后悔不该让儿子翅膀还没硬就单独创业,特别是儿子结交了北京的一群留学归国的“富二代”,天天搞艺术沙龙,都是儿子买单。说:“大庆,你知道你爹赚一个亿要用多长时间吗?十年,还得在中国的好时候。”王大庆说:“必要的学费就得交。”还好,他两年只赔了两千万,这对他们王家少赔就等于赚。
一年前王大庆开始关心家族企业,他对“京开”业务的四大板块:房地产代理、影视、滑雪、基金都做了调查研究并且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可说起接班他说:“爹,妈,我发现你们都做得太传统,太保守。现在的中国是个商业模式创新的时代,我可能会引进外部资源对咱家现有的产业进行整合。”特别是这次在大同王大庆公开发表宣言,居然提出要“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还是要请CEO,这让王长安有点惶惶然——交了那么多学费培养的儿子还是挑不起家族的担子!从九龙山滑雪场回来他就成立了“三人内阁”,成员是王长安、张振庭、宗政,他必须为企业的大权向儿子和平过度做好铺垫。
首要的事情是对九龙山滑雪场的外包,王长安找来王有道问:“有道,你那个中国旅游银行办得怎么样啦?”
王有道说:“手续全都齐了,资金也到了位,可银监会换了头,这事儿又搁置了下来。”
这结果已在王长安的意料之中,因为他没见王有道没干成过一件事儿,又问:“那你们的‘中国滑雪产业联盟’办得怎么样了?”
“你是说‘中雪联’啊?我们正在考察滑雪场,筹备银行的钱不能趴在账上睡觉。”
王长安知道王有道为什么活到六十岁都一事无成了,他专门找那些不可能干成的事情干,又问:“谭会芬不是能跟上面说上话吗?给咱们的滑雪场多要点补偿总是可以的吧?”
“噢,她还怪你呢,平时不急,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王长安根本看不上那个长得像农村老女人的“云南首富”,又问:“那朴雪飞真想承包咱们滑雪场吗?”
“他有两个顾虑:一是那边要修路和拆迁,怕影响经营,也干不长;二是怕你要价太高。”
王长安知道王有道所有不用他办的事他都能办,所有用他办的事他都不能办,说:“如果你包,我跟你销售额提成就好了;如果是他包,就得一次性交承包金,我这里有你的。”
王有道明白王长安的意思,支支吾吾道:“我们俩谁包都行……”
王长安猜出这件事可能就是王有道要干,却假借别人的名义,说:“有道,你就别包了,这件事咱们俩都不参与,你让朴雪飞找张振庭谈,我肯定给他最大的优惠。”
王有道说:“嗯,好吧。”
张振庭从此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谈判,难点一:王董事长要求他在两个月内必须把滑雪场包出去,因为自上一年雪季过之后这家滑雪场什么事情都没做,只等着被拆迁,如果今年冬天还要开业,房子、设备、雪具都要维修,食宿还要进许多备品,要不就来不及了,可朴雪飞就是不着急;难点二:王董事长要求对方至少要出一百万保证金,还得另外完成全年上缴三百万利润,可对方对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软磨硬泡把上缴利润压到了一百万,几次把王董事长气得暴跳如雷,说:“这都是王有道给支的招,你告诉他们,我关了门都能挣一百万!”
就在天上飘下第一粒清雪的时候,张振庭和朴雪飞谈妥了合同细节,到了正式签约的日子王有道带来了他的核心团队——朴雪飞、谭会芬、詹佳丽、还有一个新人:贵人李。
“李仁贵先生。”王有道向王长安介绍,捂着半边脸说:“这可是个神人,能直通今上。”
经过两个多月的谈判王长安对王有道这伙人完全失去了耐性,嘲讽道:“今上?是清朝的皇帝还是明朝的皇帝?”
李仁贵穿着一身对襟的老式棉袄,年纪才五十出头却是一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样子,他的特点是走到哪儿都带一只炮弹造型的玻璃保温杯,里面泡着他秘制的“信息长寿茶”,据说能包治百病;他电子名片上的 logo是太上老君,一看就是个妖人。李仁贵向王长安一拱手:“王总,久仰,您滑雪场的高速占地补偿我已经跟上面说了,不知道您想要多少?”
“我想要多少?”这些天王长安反复向人咨询得出的结论是:高速公路只占了滑雪场一条半雪道,工程恢复和三年营业的损失加一块能要五千万就算顶了天,说:“噢,李贵人,您看我要一个亿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宗律师向张振庭飘来一道嘲笑的目光,意思是:“王总这是疯了。”
“一个亿?”李仁贵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老鼠胡子说:“这样可好?事情办不成您就当我就这么一说,不用出任何费用,事情如果办成了,您得给我们40%的奖励。”
作为一个中国人,王长安相信当代中国确实有人能办成这种事,立刻同意,说:“哎呀,我王某的祖上一定是做了善事,让我遇到了李贵人。”
“在下叫‘李仁贵’。”对方纠正道。
“您干脆叫‘贵人李’得了。”王长安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嘲讽,问王有道:“这事儿咱们要签合同不?”
王有道说:“长安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咱们之间谁信不过谁?不过朴总他们的保证金您暂时不要行吗?他们一进场就得花好多钱。”
王长安把脸一板:“这是两码事儿,保证金还得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