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背上的深思

张掖是融合了游牧文化、农耕文化、中原文化、红色文化等等多种文化体系和文化元素为一体的丝路古城,更是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地区,有汉族、回族、蒙古族、藏族、满族、裕固族、土族等22个民族成分。因为多种少数民族的聚居生活,张掖自古农牧业相当发达,牧业和农业相互促进,东西方文化融合,再有本地人文元素和多种外来元素的交互影响,便造就了张掖独特的人文环境和农牧秩序。
张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上古、远古时期,人类初始便有在这里生产生活的遗迹,从这个层面看农耕要早于游牧。但是,随着人类驯服一部分兽类为己所用开始,牧畜在古老的西部区域成为主力产业,特别是弱水流域这样尤其适合畜牧业发展的地区,游牧文化的诞生和游牧生活方式得到很大优势的普及发展。
在汉武帝收服河西之前,张掖一直处在游牧民族的统治之下,从早期的羌、戎到月氏、乌孙、匈奴,这些马背上的民族虽然也有农桑耕作,但相比于畜牧是相对落后的,农耕在他们而言只是副业。直到汉王朝攻取河西,匈奴被连消带打彻底征服,为数不多的匈奴人西逃而去,大部分包括匈奴和其他少数民族的人们选择降汉留了下来。其中有些人继续保留着他们擅长的牧养生活,还有一些或出于自愿或被迫加入了屯田种地的农垦行列。汉王朝向西移民数十万,带来了众多人口的同时,也把当时最先进的农业技术传播到了河西诸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中原文化对河西本土文化的冲击。农桑之事苦则苦矣,但具有绝对的稳定性,土地给予人们的丰厚馈赠,是一贯以肉当主食而缺乏米粮的游牧民族最羡慕的食粮,相对于牧业来说更能保障生存所需。
见识过农田产粮的丰收之后,马背上的牧民们坐不住了,这回不用任何人督促动员,他们用握惯了马鞭的手拿起头尝试种田,而那些养在草场的马牛也被套进了木犁,脚步从草原移到了田垄之间。不擅种植的游牧民族,从马背走向田地,应该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不论是从实际应用当中,还是心理上的变化,由牧业过渡到农业,他们一定吃过不少的苦头,也付出过许多艰辛的劳动。胜在他们终于学会了种田,不用像过去那样看着汉民吃白面稻米而艳羡,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跟随头领去汉边境抢掠了。走下马背,走上农田,实现了牧民向农民的有力转变,向推进农田建设、促进发展农耕产业迈出了一大步,也为张掖成为日后的产粮大区“塞上江南”奠定了良好基础。
汉以后的各少数民族普通百姓,也基本保持了农业为主、牧业为辅的劳动生产模式,除了王族不事生产,大多数普通人的粮食来源还是主要依靠农田种植。诸如后来的回鹘、吐蕃、党项、回族等少数民族,其中有他们在张掖建立的王国政权,牧业提供战马固然重要,但军民人等的口粮依然得依赖农业种植。历史上好几次中原与少数民族政权的战争,起因大多为粮食和土地的争夺,可见农耕种植业在游牧民族心目中,早已成为了比牧业更能影响安定的重中之重。
如今,生活在张掖的很多人早已说不清自己祖上的来历,对民族界限的划分也没那么执着了,大家说着同样的语言,书写着同样的汉字,除了身份证上标示的区别,生活习性中属于少数民族的特征已经越来越少了。不过,近些年随着传统文化的复兴,很多少数民族特有的传承逐渐被拾了起来,文化旅游业的兴起也让民族风成了时尚潮流,特色旅游、特色民宿、特色美食等等民族化的东西得到越来越多的人们喜爱和追捧。张掖本就是多民族地区,自然也抓住了民族风大热的春潮,大力发展旅游文创产业和新型农业产业,开发扶持了一大批具有民族特色的实业团体和特色商品。那些古老的游牧民族从马背上走到农田,又从农田返回马背去找寻和继承属于他们的传统,这就是传统文化复兴的最好说明。
在张掖,裕固族是最具有民族特色和研究价值的少数民族之一。这个古老而特殊的民族充满了各种传说,关于其来历、起源众说纷纭,但不论哪种说法都脱离不了他们祖上是游牧民族的统一认知。张掖肃南县,全称是张掖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是一个以裕固族为主体,藏、汉、回、蒙、土等十一个民族集聚,以牧业为主的自治县。裕固族,是甘肃省独有的人口较少民族之一,约有一万余人,他们自称“尧乎尔”,是一个历史悠久、文化独特的游牧民族,1954年自治县成立时定了“裕固族”这个名称。根据史料研究发现,这个民族源于八世纪的回纥族,与漠北迁入河西走廊一带的甘州回鹘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经过多次民族大迁徙、大融合,受到粟特文化、中原汉文化以及西部众多少数民族文化的影响和冲击,逐渐发展形成了现在这个独具特色的新民族。
裕固族信奉佛教,与当地藏族和多个少数民族一样,尤为信奉藏传佛教。在肃南县城以南的桦树林,有一座建成于2009年的世界最大的转经轮,在藏语中叫做香巴拉却科,已经纳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经轮直径9米,高24、623米,建筑面积676平方米,主体为钢架结构,筒身为黄铜制造,外面镀有金箔,重达170多吨。不过轮座有滚珠轴承,五六个成人合力就可推动了。当地讲究,转经筒一旦转起来就必须转满三圈才能达到祈福的效用,等真正去转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世界之最的转经轮还是蛮沉的,六个人转完三圈基本上就都上气不接下气了,建议还是多点人一起更省力。
到肃南观光旅游,除了草原驰马、转经祈福,还有一个必去之处就是中国裕固族博物馆。博物馆是免费对外开放的,还有口才非常好的导游小姐姐现场讲解,里面陈列和展出还是很丰富的,有肃南县内各少数民族的传统特色服饰,也有比较久远的年代里遗留下来的特色物件,和当地出土的各年代历史文物和宗教文物。馆藏之中的西夏时期黑釉剔花缸是我国现存西夏瓷器中体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西夏瓷器。境内出土的唐吐蕃时期的三足折叠盘尤其令人赞叹,先不说三足鼎立的造型具有的稳定性,妙就妙在三只细细高高线条流畅的金足居然能够折叠起来,应该是当时考虑为了便于收纳存储而设计制造的。现在看来这样的设计似乎不值一提,但在遥远的唐吐蕃时期,能够领悟三角形的稳定性,并做成折叠式当属巧思超前了。馆藏里面还有一件桃形倒流赤金壶,它的设计和使用原理也刷新了我们对古人铸造技艺的认识,为古人超高的手工艺和智慧直呼惊奇。还有体现封建王朝与边疆少数民族密切关系的康熙皇帝御赐给裕固族大头目的传世龙袍,和乾隆皇帝御赐给马蹄寺的龙袍、金马鞍,更有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罐制品,汉代的金银文物等等,都是非常具有传世意义的无价之宝。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很难想象,就这样一家县城里的博物馆,竟然收藏有数件国宝级文物,其中一级文物33件,二级文物118件,三级文物84件,少数民族文物1700余件,内中随便一件就能闪瞎人眼。
经过悠久的历史演变,这些马背上的民族在保留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传统畜牧,和具有民族特色的诸多手工艺、习俗之外,又学会了种植农田,学会了写汉字、说汉语。伴随着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少数民族的子弟走出大山、走出草场去了外面上学、工作,他们很快融入了社会大潮,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民族传统方面的逐渐消亡,民族传统文化和习俗后继乏人。以裕固族为例,本民族文字久已失传,民间艺人严重老龄化,使得大批具有历史和文化价值的民族遗产不断消失。据调查,目前裕固族中平时穿着民族服装的人寥寥无几,且还是60岁以上的农牧区老人;会讲裕固语言的不到人口的一半,居住在城镇的裕固族青少年基本不会本民族语言;了解本民族习俗传统的不足30%,参与民族传统活动者更是少之又少……那些知晓民族传统习俗和语言,能讲得清家族渊源的老人正在逐年减少,依靠口传心授的传统技能和民间艺术也面临着失传和消亡的濒危情势。如此下去,也许用不了多久,游牧民族的名单上将会再留一处空白,而我们往后去肃南旅游,很可能再也吃不到地道的牦牛肉和草原羊肉,听不到天鹅琴奏响优美旋调,再想追索裕固族也只能在那间“裕固族红缨帽”外形的博物馆去凭吊了。
回到马背,不是文明的倒退,而是对游牧民族传统文化的保护,祁连山脚下的这个古老民族能否长久传承下去,端看他们还是否愿意再次跨上马背了。
作者简介:
陈玉福,甘肃凉州人,国家一级作家、文化学者,金昌市委党校教授,张掖市文联名誉主席、中共张掖市委特聘专家,河西学院文学院教授,兰州文理学院驻校专家、文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九大代表,甘肃省作家协会顾问、第六届副主席,中国延安文艺学会副会长。1977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出版长中短篇作品50余部,1000多万字。其中长篇小说《西凉马超》入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绿色誓言》入选建党100周年100部红色经典作品系列;电视剧本《建军大业》获中国优秀电视剧原创剧本奖,电影剧本《八步沙》获中国电影优秀剧本奖;影视剧《八部沙》作为建党100周年献礼作品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档播出后获中国电影金鸡奖,获100部现实题材优秀电视剧本国家级扶持。另有多部作品曾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甘肃省委省政府文艺突出成就“荣誉奖”,第四届、第八届、第九届、第十届敦煌文艺奖,“五个一”工程奖、广东省文艺精品工程奖,第三届中国法制文学原创长篇小说奖、中国网络十大杰出小说奖、中国电视剧原创剧本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中国电视剧金鹰奖等奖项。
程琦,著名诗人,张掖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任玲,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会员,陈玉福工作室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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