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丰子恺的漫画新春
王秉良
农历兔年到了，青年画家殷鸣手绘了一系列水墨兔子年历，送了我一张。春节回家，我将其献给年迈的母亲，她是属兔的。由此，我又想到了爱画新年风情的丰子恺。几十年过去了，他画中的情景和如今已经大不相同，但那洋溢出纸面的喜气、引人会心而笑的真趣却仍然直抵人心，使人温暖、欣愉。
《春节小景》
团圆时节
一家老小正在放鞭炮，一个少年用长长的竹竿把一挂鞭炮挑在空中，一位青年则直接用手提着鞭炮，炸开的焰火像硕大的花，让人似乎能听到“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戴红领巾的少年蹲在地上，正要用香头点燃一枚大爆竹。老少一家人聚在一起，兴冲冲地观看这热闹的场景，一个中年人还把幼小的孩童高高举起，好让他看得更真切。这是1962年春节，丰子恺画的《春节小景》上的情景。
丰子恺的外孙宋雪君曾说，年味年味，在外公家过年才真有年味。小时候，他们每年在外公家过年，三代人团聚在一起，有二三十人，对小朋友来说真是“金色的童年，人间的天堂”。年三十晚上，他们会把客厅布置起来，拉起各色彩带。大人小孩一起做游戏。最激动人心的是丰子恺还会安排一个“除夜福物”节目，让大家都提前买了新年礼物，各自包起来，然后抓阄，看谁能拿到哪件礼物。大家都盼着能抓到好玩的、好吃的物品，心里都充满了期待。有人抓阄拿到一个包得很大的礼物，喜滋滋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个扫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以前除夕夜的压轴戏必然是放烟花爆竹，“开场是放高升，接下来是放小鞭炮和各种烟火。我们把一串串的鞭炮拆开，盛放在一个大竹篓里，孩子们再抓在手里一个个放”。“新年真是一个极盛大的欢乐时节！”丰子恺曾如此回忆儿时的新年，“一切空气温暖而和平，一切人公然地嬉戏。……尤其是我，正当童年时代，不知众苦，但知有乐。”
也许正是童年的欢愉过于纯净，他笔下的春节才如此温暖吧。
《置酒庆岁丰，醉倒妪与翁》
置酒庆丰
1964年春节，丰子恺画了《置酒庆岁丰，醉倒妪与翁》。同样题材、相似构图的画，我还看过两张。他一再重画这幅作品，也是在寄予美好的希望和祝愿。
画中，人们围坐在酒桌前，中年男子还在举壶劝酒，老爷子仰躺在椅子上，似是说：“没事，继续倒！”老婆婆则是不胜酒力，直接趴在了酒桌上。
1961年春节，丰子恺还画了一幅喜庆丰收的画。画上，一群孩童正奋力挪动一个硕大的南瓜，这个南瓜恐怕得用卡车才能装得下，画上题句道：“迎春爆竹响千家，共祝新春百物华。五谷丰登蔬果熟，枣如瓜与瓜如车”。
西汉时，方士李少君骗汉武帝说，他曾在一个仙岛上遇到了仙人安期生，看到安期生吃的枣像瓜一样大。引得后来的李清照清晨做梦，也和安期生相遇了：“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我们都知道，袁隆平先生做过禾下乘凉的梦，梦中的水稻长得比高粱还要高，穗子比扫帚还要长。不久前看到新闻报道，我国科学家已经成功试种了巨型水稻，其高度可达2米，袁先生的梦真要实现了。
1958年春节，丰子恺还画了一幅《勤俭治家》，画中的妈妈正给三个孩子穿衣服，过年了，总要让孩子穿得整整齐齐，才好上街啊。画上题：“新阿大，旧阿二，补阿三。”画中孩子们的衣着，正像题跋说的一样。老大是女孩，穿着小红袄，显得鲜亮整洁。老二是男孩，紫色上衣有点破旧褪色。妈妈正给老三穿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绿色外套。孩子们脸上都有喜色。
丰子恺十七岁离开母亲，到远方求学。在他的记忆中，临行的时候，母亲眼里总是发出严肃的光辉，诫告他待人接物求学立身的大道，口角上表露出慈爱的笑容。“（母亲）关照我起居饮食一切的细事。她给我准备学费，她给我置备行李，她给我制一罐猪油炒米粉，放在我的网篮里，她给我做一个小线板放在我的箱子里，然后送我出门。放假归来的时候，我一进店门，就望见母亲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
我小时候，母亲一年到头，干农活之余，总是手里不离针线，不是纳鞋底、绣花，就是织布、裁衣。弟兄姊妹们也都是穿母亲亲手纺织、亲手缝制的衣服。如今，大家再也不为衣食发愁了，农村的织布机、纺车也都被请进了博物馆，但回忆起来，曾经细密的针脚里，都是母亲的爱啊。
《岁朝图》
岁朝清供
《岁朝清供图》是中国画的传统题材，任伯年、吴昌硕、溥心畬、张大千、黄宾虹、齐白石……近代以来，几乎所有的花鸟画家都画过。岁朝就是大年初一，清供图就是把一些具有吉祥寓意的花卉蔬果画在一起，表达增福增寿的美好祈愿。
丰子恺画的清供图简洁明快，正是他漫画的本色。其中一幅画，蓝色的瓷瓶中插着盛开的菊花，旁边盘子里放着的玻璃杯中盛满了红酒，画上题“花满瓶，酒满樽，预祝明年再跃进”。另一幅和这幅构图类似，只是左侧的瓷瓶菊花换成了一个三脚烛台，上面插着一支燃烧的红烛，画上题“喜迎除夜庆生平”。
1960年春节，他画的清供图叫《月月红》，蓝瓷瓶里盛开着红花，瓶下是一挂鞭炮，还有塑成老翁和孩童形象的两个不倒翁。这幅画，和他抗战胜利时画的名作《炮弹作花瓶，万世乐太平》构图一致，只是画面上多了鞭炮，炮弹壳换成了花瓶。丰子恺的大半生，经历了战争、逃难、解放、安定，亲历了社会翻天覆地的变迁，对人间美好的珍惜，对幸福美满的祈愿，他都在用自己的画笔倾诉。
如今，南方的花果可以运到北方，大棚温室里，也可以让各种鲜花反季节开放。菏泽人还把含苞的牡丹放在冷藏室内，到了春节再拿出来出售。这不，我的一位朋友刚买回家一盆。过年时，牡丹在厅堂里盛开，灿若云锦，艳似朝霞，多么美好啊！
欢乐童心
过年，最开心的就是孩子们，丰子恺画里的春节，主角也多是天真烂漫的孩童。《昨夜新收压岁钱》中，男孩女孩用压岁钱买了玩具，是提线绑着的金鱼和壁虎玩偶，用小木棍挑在手里，高兴地跑着。《欢乐的恐怖》中，母亲用长竹竿挑着鞭炮，父亲用香头点爆竹，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双手捂着耳朵，眼巴巴盯着看。他们必定是在等待炮仗放过之后，要冲上去捡哑炮来自己放呢。《锣鼓响》中，孩子手牵着老奶奶，正急切地往外走，五官中只画了一张圆圆的小嘴巴，嘴里似是在说：“快点、快点，晚了就看不到了！”
“腊八祭灶，年下来到，小妮儿要花，小小儿(男孩)要炮，老头儿要毡帽。”在我们老家，这首民谣人人都会说。过年那几天，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家乡的民俗，给老人拜年时，老人总要给孩子两个核桃。这在以前物资贫乏的时候，算得是好东西，既能吃，又能玩。孩子们讨得满口袋的核桃后，就拿它做游戏。首先在地上挖出品字形的三个小坑，在三米远处画一条线，然后几个孩子各出一个核桃，攥在手里一大把，站在线处向小坑抛过去，滚动的核桃进了小坑，就赢回了自己的口袋。倘若两个核桃进了同一个小坑，就要再赔进去一个。大家轮流抛核桃，赌胜负，赢了的喜笑颜开，输了的跺脚叹气。早几年，我春节回家，还带着儿子和一帮小孩子一起玩呢。孩子们回到北京，还把这件事写进了寒假期间的作文，想必老师读了，也会感到有趣吧。
1928年，丰子恺在《儿女》一文中写道：“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他晚年还说自己：“躯体是老人，灵魂是儿童”。他画了那么多过年的画，也是在真心体悟着孩童一样的快乐。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句话曾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人。每一个今天，都是今生最年轻的日子。时光一年一年流转，愿我们能像丰子恺一样童心不老，对世界的目光永远新奇，对亲人朋友永远真挚，对美好的明天永远期待。
原载 | 北京晚报 第12版 五色土·品读（2023年01月23日）
槛外人 2023-1-28（正月初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