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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也迷人
文/谷百川 诵/玉华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3-01-21 发表于河南)
现在的人很少听说书了。请别误会,不是说单田芳、刘兰芳说的评书,而是走村串巷跟要饭差不多的江湖艺人说的坠子书。但是,在那贫穷的年月里,说书还是挺受人欢迎的。一是人员少(两三个),二是道具少(不用舞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行),更是花钱少(随便赏点钱,或者管顿饭,送点粮食)。俗话说,吃酒量家当,谁都想看常香玉演场戏,可在那少吃缺穿的年代,不是做梦吃星星么?所以呀,能听一场书就好到天上了。
那年,我才十来岁吧,对看戏和听说书很是痴迷。
一个初冬的傍晚,听大人说,晚上在谷家大車院里说书。我高兴得就要跳起来,这回可要美美地听一听了。可是,又兜头浇一盆凉水——卖票,每个大人五分钱,小孩三分钱。这一来,高兴劲就像吹大的汔球突然爆了。兜里没有一分钱,咋进场呢?向大人要钱听说书,那是做梦娶媳妇,称盐还没钱呢。不去听吧,又不甘心。我们几个小伙伴一商量,有办法了。书场西邻不是树旺家的一截土坯墙么?不让进场子,我们就扒到墙头上听。哼,他们又不能把声音捂住!
尽管是听说书,人们也像看大戏一样高兴,有扛着长凳的,有挎着椅子的,有提着
矮凳的,说说笑笑,扶老携幼 ,买票,进场。那年月,老百姓成年在地里苦熬,能享受娱乐的机会 太少了。
树旺家后院东面的土坯墙头,只有四五尺高,大人站在墙边就能看见里面的书场,可我们小孩子颠着脚也只能跟土坯墙照面 ,心里干着急。于是,就蹬着墙上的坯窝扒上土墙头,像骑马一样坐在墙头上。
这时还没有开场。只见本村有个叫“二球”的,是个差心眼的光棍汉,两手举着一把掉光了叶子的竹扫帚,在车院里面转来转去巡逻,维持秩序。人怕出名猪怕肥,“二球”是出了名的二杆子,村里年年唱大戏时,他总是扛根长竹竿在舞台上张牙舞爪的。大人撇着嘴骂他,小孩子们恨得往他头上扔鞭炮。这次不知谁向说书人推荐了他,或者是毛遂自荐吧。说书人当然愿意用这个“保安”,条件只是白听书,又不给他开工资;“二球”自然也满意,又有了出风头装人物的机会。这时的“二球”六亲不认,向着东院坐在房坡上的人日娘骂老子地吼:恁大人坐在房坡上偷听说书,不要脸!接着又来到西墙边,举起掃帚向我们扫过来,嘴里骂着:小屁孩,都滚下去,再扒到墙头上,把你们的腿打断!我们虽然被逼跳下墙头,嘴却不服,一齐喊着:二球二球,刀头刀头!“二球”听着,气得像吹猪,也拿我们没办法。
小扁鼓咣当咣当敲起来了,那剪板也当啷当啷清脆地响起来。我们实在忍受不住那强烈的诱惑,于是把几块乱石头和两个树疙瘩移到墙边,脚踩上去又试探着扒到墙头上,只稍稍露出半个头。
“二球”又举着扫帚跑过来,咬牙切齿喊道:妈那x!
拉大弦的光头向他摆摆手说:算了,让他们看吧,只要不跳进场子。
“二球”像一条听话的狗,主人一说,便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站在桌子旁边,瞪着俩牛蛋眼听说书。
说书的一共五个人,两人拉弦,三人说书。看穿戴都像老百姓,或许农耕时节在家是掌牛赶马的。
笫一个上场说书的,胖乎乎身材,戴顶毡帽,唦哑着嗓子,吐字不清,敲着唱着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场子里的人不停地骚动,说话,真有点后悔白扔五分票钱了。
我们坐在墙头上,硬梆梆的土坯冰得屁股拔凉拔凉的。北面墙边一个土坯围成的厕所,阵阵臭气故意跟我们开玩笑,直往鼻孔里钻。当时灰心得真想回家睡觉,又一想,或许这就像垫场戏,真正的好戏还在后边,人常说老将不打头一仗,可能是好书还在后面吧。
果然不出所料,最后上场的那个人,此前站在西墙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慢步走到桌前,不慌不忙掀去披在身上的黑色棉大氅(大衣),放在身后的椅背上。他头上戴一顶单布帽,在马灯昏黄的灯光下也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帽沿下露出那多时未理的头发。面容清瘦,大病初愈的样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拿起鼓槌当当敲了三下小扁鼓,说了四句开场白:天高够不着,斗大盛的多。不种玉黍黍,不得吃黄馍。吐字清晰,声音宏亮,几句大实话一下子把人们逗笑了。
下面 说的是《丁郎认父》。寂静的夜晚,空气就像凝固了,只听见小鼓剪板伴着清脆的说唱,连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哭不叫了。
故事大意是这样的,杜文学出外做生意,临走把一个镜子磕成两半,他与妻子各保存一半,说日后以镜找人。后来,妻子生下遗腹子叫做丁郎。杜文学出去十二年杳无音信。丁郎在学校受到学生们的嘲笑奚落,回家向母亲要爹,妈向他讲了丈夫离家时的情况。丁郎听后,便恳请母亲拿出保存的一半圆镜,他带上镜子走上了寻父之路。
谁知这条路在说书人嘴里就特别艰难漫长。头一晚就把听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人人为丁郎的命运担心着,心想,小丁郎能不能找到他的父亲呢?
大概到了笫五晚上吧,说小丁郎在大雪纷飞的寒冬,一天里没要到饭,又冷又饿,晚上走在不见一人的大街上,漫天飘着鹅毛大雪,街上积雪尺把厚,家家关门闭戸。这时只见南面一家门缝里透出灯光,门虚掩着,他一推便走了进去。院里的狗叫声引出西厦房里走出的一个男人,夜晚看不真切,小丁郎就说:大叔,寻给我一口吃的吧。谁知这人是个二百五,一听给他叫大叔便恼了,推着小丁郎说,你至少得给我叫大爷,滚滚滚!一气儿把小丁郎推到大门外。到此就为止吧,谁知他发了哪根神经,像提小鸡一样,提起小丁郎一只胳膊,咕咚一声,扔到大街上一个窖雪坑里,接着唱道:
小丁郎被扔进窖雪坑,
呼天不应叫地也不灵,
眼看看, 十分就有九分死,
只有一分啊,还能逃性命……
这时候,书场里一片呜咽声。谁不担心一个讨饭孩子的命运呢?
正想接着往下听,却到此嘎然而止,送大家一句:等到明晚再接着往下听。
又猴急地听了两个晚上。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小丁郎没有被冻死,冻死了咋找到他父亲呢?可是,曲曲弯弯又不容易找到他父亲。至今我还记得唱道:“那小丁郎,头上戴一顶开花帽,腰里勒着一根稻草绳,一路上大爷大娘不停地叫,饿得他摇摇晃晃走不动,头晕脑胀两眼冒金星……”
听说这个说书人,是河北段村的刘保军,详细情况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在俺村说的《丁郎认父》,当时确实触及了我们的灵魂。我有个同龄人叫楞子,他为了学习小丁郎,大冬天光屁股仰躺在大门外的青石板上,嘴里喊着:冻吧,冻吧!冻不死就不是你娘养的!他爹问他在喊啥,他说在学小丁郎。他爹照他屁股拍了一巴掌说,神经病!爬起来吧!
几十年光阴像滔滔河水一样流走了,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的人,好像对看什么都没有多大兴趣。也难怪,肉多不香,蜜多不甜,家家户户有电视机,有电脑,人人有手机,没有什么稀罕物儿了。电影频道,电视剧频道,戏剧频道……五花八门,昼夜不息,谁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还有那无数令人迷乱的网吧和哗啦哗啦的麻将牌桌的诱惑,试想,在这令人眼花瞭乱的世界里,哪个说书者还能迷住人呢?
2023年1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