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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世界之窗的事件发生后王董事长三天没露面,第四天他和他儿子王大庆一起上班,召集了一个小会,参会者有张振庭、宗律师、助理律师王会和大同分公司的路开福,这时候徐铁鹰已经回了呼和浩特,还有一个人大家知道却很少见,公司的另一个股东钱小姐,一位体型很好的中年女士,王董事长只对大家说了一句:“钱小姐。”就进入了正题:“我想重新制订京开公司的房地产战略,大家畅所欲言。”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老板先讲话,他会有一番长篇大论,他不说就得张总工说,就引出话题道:“常言说:听拉拉蛄叫就不种庄稼了?我看不管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走势如何咱们都得搞开发,这决心早晚得下。”
王董事长伸了个大拇指,说:“张总工一直劝我搞开发,而不仅仅是代理,我何尝不想当开发商?”说罢瞅瞅钱小姐,意思是:“哪来的钱哪?”
路开福从三四百公里的大同开车过来,以为要讨论大同欢乐谷的事情,他摸了摸自己清朝式的半禿的脑袋,说:“地越来越贵,房地产现在可不好搞。”
王董事长说:“面粉一直比面包贵,怎么算怎么赔,却怎么干怎么赚。”他这是拿面粉和面包比喻土地和房子,中央政府一直在坚定不移地打压房价,地方政府却在千方百计抬高地价,就使得“楼面地价”——土地摊在每平方房子上的成本越来越高,加上建造成本就会突破市场所能承受的房价,可偏偏有人在土地拍卖时不计成本,志在必得,却能屡屡赚钱,因为中国的楼市一直在涨,好像没有尽头。王长安是最早搭上中国房地产这班车的,那时候还没实行土地竞拍,可以和政府“协议地价”,他都不敢干;后来不断有人给他介绍便宜地,他要么嫌地方远——他非北京不干;要么嫌房价低,还是面粉比面包贵,他的房地产开发史就成了一部后悔史。
钱小姐知道王董事也只是说说而已,他走不出那个面粉、面包的怪圈,说:“大庆,你说说国外的房地产是怎么做的。”
王大庆正摆弄着大拇指上的那只白玉扳指,这种晚清时期流行的东西又兴了起来,说:“国外哪有什么房地产?”见大家笑,说:“我就说说英国的情况吧,英国的土地都是私人所有,几百年不变,正因为如此,除了机场、新型的商业区,很少有大型的建设项目。英国的经济低迷,人口在递减,他们也喜欢住老房子,就很少有很大的住宅区。我在伦敦买的房子在郊外,开发商得先向民众公示,通过听证会政府才能准许,这就张罗了好几年。我的房子换算成人民币和国内的平方米,大概有240平方,园子有400平方,不带装修九百万,大概每平方3.75万,999年产权,我回国就空在那里,英国的房子十几年都不涨价。”
与会的人都表示遗憾,不知道是因为小王总空了那房子,还是他白在英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张振庭解释道:“欧美国家都不以房地产为主业,就因为它们的土地是一笔长期稳定的税源,国家不用收储来卖。正因为如此,热钱就会流向工业和科技,经济才稳定,国力也坚实。”
路开福知道王董事长经常为中国曾经的“打土豪分田地”愤慨,说:“土地就得私有,养羊的目的是薅羊毛和挤奶,不是杀了吃肉。”
钱小姐问:“王总,您在美国买的房子是什么情况?”
王董事长不像他儿子那么张扬,说:“噢,我在美国的房子买在纽约长岛,很便宜,每平方人民币才一万块,两层楼带地下室有700平方,外边还有花园和游泳池。”
“这么便宜?”宗律师有点吃惊。
路开福说:“张总工,您在北京买的房子也够在美国买别墅了。”
张振庭看过王董事长美国房子的照片,是个富人区,王董事长曾邀请他去那边度假,薜小曼也建议他在美国买房子,说自己最适合在美国生活,可他觉得自己必须劳作致死,不配享有那种生活。他说:“美国普通民房叫house——独立式小型住宅,有的从地产商手里买,有的买了地自建,都不求大,但得有小园子,美国人都是花匠。在纽约、洛杉矶等大城市,两百来平方房子的售价大约在2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50万,单价约在七千五,而同样的房子在北京、上海同样的位置单价约在10万以上,是美国的十多倍。可美国的房子有房产税,大概是地价的1%,每年都得交。地价是经过评估定的,美国人有一套很科学的评估办法,就是地价由地主报,低了政府会收;高了你得缴税,美国的地价一百年翻一番,这就让老百姓买得起房,国家又有长期稳定的土地收益。”
王会说:“这种办法很好。”
路开福惊讶道:“咱们国家的土地恨不能三四年翻一番。”
钱小姐虽然不到公司上班,却对张振庭的水平早有耳闻,说:“张总工您真是世界各国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
张振庭说:“为什么美国是中国人移民的首选之地?因为美国的生态环境好、公共配套好、社会福利好、政府廉洁、是一个民主与法制的国家,还有就是房子便宜,一般在美国工作五年就能买得起房,还是永久产权;不是美国人也可以在美国买房,达到一定额度就能拿到绿卡,叫‘投资移民’。”
王董事长感叹道:“没有一个中国人愿意背井离乡去美国,中国政府真不能空谈制度优越,中国的新闻和教育单位也不能硬要求老百姓爱国,必须从各方面改善国民待遇。”
“可钱还得在中国赚,中国经济正处于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钱小姐请教道:“张总工,咱们公司搞房地产开发您看还有没有机会?”
张振庭早就知道钱小姐,他不知道王董事长为什么这样称呼她,还以为她是大家闺秀,或港台富婆,其实她不过是个四川农村的“北漂”,高中毕业就只身闯北京,靠着一股泼辣劲儿成了京开公司台湾人当家时期的“销冠”,后来又成了京开公司的三个股东之一——王长安、牛子厚、钱群芳,他们三个人凑了六十万起家,如今公司的总资产已经变成了几个亿。“这么能干的人王总为什么不用呢?”张振庭想,说:“如果搞房地产开发,咱们可能会赶上末班车,如果只搞房地产代理,就必须改变思路,这个行业已经江河日下。”
张振庭的话完全说到了钱小姐心里,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
对王董事长说:“王总,房地产代理我看就不要搞了,不如把分公司和事业部逐步撤了,把财力集中搞开发。”
王董事长看了一眼路开福,意思是:“当着分公司的人不能说这话。”说:“咱们的世界之窗卖得不错,也赚到钱了。咱们这就做大同和呼和浩特项目”
钱小姐冷笑道:“王总,世界之窗的事情您当我不知道?你们被人家撵出来了。”
王董事长的脸上有点尴尬,说:“今天咱们还是务虚,老张,你再说说房地产开发还能怎么干。”
钱小姐好像把张振庭当作了“第三方”,一个中立的技术人员,说:“张总工,您说咱们如果从一个小县城做起,集中财力,就一栋楼一栋楼盖,让雪球慢慢滚着,行不行?”
张振庭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钱小姐想说服王董事长把公司的钱投入房地产开发,王董事长却另有考虑,可话已经说出口又收不回来,说:“那就只有像世界之窗了,拿资本和资源跟土地合作。”
钱小姐拍手道:“对呀,马汉能做咱们为什么不能做?”
王董事长平时开会说来话长并且不考虑时间、过了饭点儿也不知道饿,这会儿却打着呵欠说:“中午了,我早上都没吃饭,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这是要散会。
钱小姐说:“那我就回去。”对王大庆关心道:“大庆,你回国几年了?听说你在纽约华尔街实习过?回国发展也好,跟你爸爸和叔叔们好好学学生意,先不着急创业和接班。”听出她话里有话。
王大庆摆弄着手上的白玉板指,头也不抬,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