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山下访琴台

原创 | 郑焕清

季冬时节梅未开，

一朝解封放步来。

千年知音何处觅，

梅子山下访琴台。

自2020年1月23日（大年除夕）武汉封城抗疫，4月8日解封，其后小区又多次封启。一千多个日夜，宅在家中，未曾远足。上月初，小区解封了，抑制不住放飞的冲动，去哪？武汉景点都曾游过，惟独古琴台没有去过。琴台知音是与屈子精神相媲美的两座荆楚文化高峰。居汉几十年没去过琴台，自愧冷落了知音故里，怠慢了伯牙子期。

古琴台又名伯牙台，位于汉阳龟山脚下，月湖之滨。北临汉江，西望梅子山。相传春秋战国时期，伯牙、子期因一曲高山流水相知于此。子期病故，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断琴台即伯牙破琴之处。后人在此筑馆纪念，称为琴台。

冬寒中的琴台景区虽仍林水翳然，山笼云烟，但草木干涩，颜衰色淡，少了苍翠丰盈的活泼生机。游人稀少，小径上也有些许枯叶，颇有些“落叶满阶红不扫”的落寞。知音稀少，琴台冷落，原本也在意料之中。

走近琴台，品读传奇故事，探寻知音真谛。何谓知音？高山流水给了形而上的解答，知音是不期而遇的心灵相遇，是“绝对精神之域”的灵魂邂逅。

伯牙善琴，将自然景色融入琴声，山川河流化为音符，音随意转，情发天籁，出神入化，臻入至境。一日，伯牙泊舟梅子山下，临江撫琴，天音绕林。一曲终止，伯牙意在高山，樵夫钟子期赞美曰：善哉！雄伟庄重，象高耸入云的泰山。又一曲响起，意在流水，子期赞曰：善哉！汹涌澎湃，如奔腾不息的流水。伯牙激动地说，你言正是我想，我心思怎能逃过你的心！“你懂我琴，乃我知音”。子期病故，伯牙悲痛欲绝，欲将心思付瑶琴，君去有谁听？从此断琴绝弦，终身不再弹琴。一曲高山流水演绎壮美千年的知音传奇。

伯牙子期相知于天籁之音，天籁之音是人类精神情感与灵魂生活对自然的回归与升华，是心灵与身体在往返红尘与彼岸世界的灵魂呓语。最美之音原本就是自然的交响，人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作品。伯牙子期知音共鸣，是两颗圣洁心灵在回归自然中的相遇相知，是凡尘之上的灵魂邂逅。

这种绝对精神之域的知音共鸣，是修行化入圣境，心灵澄沏光明者才会擦出的精神火花。正如孔子曲中会文王，孔子有一次听老师弹琴，突然退席跪地说，“学生似乎听到文王在弹琴啊！”老师惊讶地说，这首曲子正是上古明君周文王谱写的，曲名就是《文王操》。大美之音是超越时空的天使，让相隔千年万里的人们心灵相依，灵魂相慰。

“琴之为器，大道寓矣”。人生境界，生命情绪，文化品格，精神信仰，都在这“绝对精神之域”交会，古今中外，情理相通。著名小提琴演奏大师伊夫利.吉特里斯说，“贝多芬的音乐，就是人生感悟，每个音符，都是心灵的歌唱”。上世纪70年代，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访问北京，中央音院17岁的姜建华演奏《二泉映月》，听到哀怨缠绵，如泣如诉的旋律，小泽突然跪地，泪流满面，虔诚地说，“这种音乐应当跪下去听”。这类绝对精神之域的心灵相会，无疑是知音的最高境界。

形而上的知音，百年难遇，因此恨无知音成为千年兴叹。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中说，“知音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遇。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竹林雅士嵇康有词赋：“操缦轻商，游心大象…钟期不存，我心谁赏？”留下唏嘘千年的《广陵散》，绝唱而去。陶潜抚剑行游，“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世无知音，毅然归隐林泉。孟浩然感叹“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恨无知音赏，寻觅知音便是千年渴望。盼知音赏识，是人的社会属性使然，是摆脱孤独、恐惧、被遗忘感的心理呼唤。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理解、尊重、包容、赏识。何止于人，人类也在呼唤知音。在浩瀚宇宙，人类太过孤独渺小。《旅行者》飞船从遥远太空回望地球，地球只是一个“幽暗的小蓝点”，人类则可忽略不计。这种孤独与渺小感促使人类向宇宙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1977年8月20日，《旅行者》2号飞船携带一张喷金唱片飞向太空，向宇宙中可能存在的智慧生物致意。120分钟唱片，30分钟介绍地球人类信息，90分钟播放27首世界名曲。由中国管平湖先生古琴演奏的《流水》占时7分37秒，居第一。贝多芬《生命交响曲》第五乐章7分20秒，居第二。《流水》古朴优雅，空灵旷远，足以代表人类温润而善美的精神情怀。如今过去45年，飞船已经远去，知音仍很渺茫。但愿旅行者能传回天际有知音，人类不孤独的佳讯。

流连琴台景区，感叹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寻觅知音而不得的心伤，感动于人类到宇宙寻觅知音的努力。同时又生出些许泛想。一曲《高山流水》太空觅知音，虽然意旨高远，但太过梦幻，太过遥远，不知宇宙间，知者复是谁？在绝对精神之域呼唤知音，虽然纯粹、高尚，但鲜有知音者，空劳流水声。人世间更盼望现实中的彼此知音。如果不作形而上的解读，知音不就是相互间的懂你么？不就是人与人的理解欣赏尊重包容么？理解欣赏尊重包容不就是知音文化的精髄么？现实社会太需要理解尊重包容这些知音文化的精神元素。

在越来越小众的社会，分化的利益，物化的灵魂，加之信息茧房、数据喂养，人类彼此间越来越隔膜、冷漠。隔膜冷酷暴戾，已是人类灾难的主要推手。而我们面临的社会问题和生存矛盾越来越尖锐，面对越来越多的灾难、瘟疫，惟有彼此间理解尊重包容，知音合作，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尤其是面对当下疫情，隔膜指责愤懑并不能减少我们面临的艰难与苦痛，只有相互理解，彼此知音，守望相助，才能共渡难关，走出困境。

自古恨世无知音，问君天下知几人？知音是双向共鸣，理解是相互尊重。你理解尊重别人，别人才会理解尊重你，你知音别人，别人中才会有你的知音。尤其是一线为政居上者，更需要知音百姓。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你知音百姓，百姓就是你的知音。如果只重天际觅知音，不重百姓知音，即便你调高音美，也只能是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做百姓知音，才会人间自有知音在，不负高山流水音。

伫立伯牙子期雕像前，心生虔敬，一曲高山流水，撫慰了古今无数人的精神情怀。乐莫乐兮新相知，只要多一点理解，多一份关爱，多一些知音，社会才能惠风和畅，前途才会更加光明。

离开琴台景区，天寒加重，空气中飘荡着颗粒感极强的湿雾。景区工作人员说：“天蛮冷，您家保重，好走”。天虽欲雪，一股暖流却涌上心头。

（2023年1月10日于武汉）

槛外人 2023-1-23正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