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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按照和马汉制订的计划，宋雨精心地打扮了一番才开着她那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去了京开公司，她像普通员工那样在前台的考勤机上打了卡，迎宾小姐惊讶道：“宋总，您还打卡？这儿没您的名儿。”——她是这家公司几个少有的不需要上下班打卡的人，说：“给你们留下点痕迹。”就脚步咚咚地踩着钢板的楼梯上了楼。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踩响这个楼梯时的感觉，那真叫小心翼翼，就像过去大户人家的小媳妇，就怕公婆挑理。王长安是位儒商，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人长得帅，是本行业女人们心目中的偶像，可现在她把他踩在了脚下，成了他最大甲方的副总，如何结束“京开”在世界之窗的业务还得看她是否手下留情。这说起来有点不义，没办法，代理行都实行“狼文化”，就是残酷竞争，她也算把从代理行学来的还给了代理行，从此不做乙方而做管乙方的人，那真是扬眉吐气。
宋雨来到自己狭小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要说王长安对她不薄，一来就答应给她年薪六十万，不到半年就改成了年薪百万，她在上一个单位的年薪是五十万。她刚来时整天没事做，就端着个茶杯东串西串，嘻嘻哈哈，跟全公司的人都混了个熟。她发现王长安给员工钱还算大方，就是吝惜夸奖，除了对张振庭。她却不会，她把她团队的人夸得都像朵花似的，哪怕明天就开除他们。王长安还有一个毛病，不愿意改善副总们的办公条件，比如董事长办公室旁边空着一间屋，是公司第二大办公室，原来坐着销售副总孙玉，孙玉走后一直空着，她每每从那间屋的门前走过就想：“啥时候我能搬进去？”后来王长安有意让她回来，就用孙玉那间屋，也做销售副总，算总公司的三把手——第二把手名义上是张振庭，却是明升暗降，少挣不少钱，她才不干。现在她已经看不上那间屋了，马汉那边有更大更好的办公室等着她，而在马汉以后她不知道会有多大多好的办公室。
上班时间已到，钢板的楼梯上响声一片，宋雨估计王长安已经起床，就用坐机给他打电话：“王总，您什么时候过来？”对方说：“宋雨呀，你来公司了？我今天不过去，有事儿吗？”她想：“这可能是躲着我。”说：“我最近身体不好，也是在那边又管销售、又管招商、还管工程，累着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特意来向您辞职。”对方愣了一下，也许是故意作戏，说：“你想休息有基本工资，就不必辞职了吧？也好，我跟人事说，你在那边办个手续，再到财务算账。”她眼前就浮现了王长安那假仁假义的面孔，说：“好吧，找机会咱们再见。”撂下电话她想：“不和老王见面也好，省得撕破了脸，我还有几十万奖金没结。”就给人事部打电话：“本家，我是宋雨，一会儿我到你那儿办离职手续。”人事部经理也姓宋，是这家公司第一恶人，专干欺负员工的事儿，说：“噢，宋总，老板刚才跟我说了，您随时可以过来。”——他们原来早有准备。
宋雨没想到和这家公司分手会这么平静，就像她交的每个男友，刚刚还在床上翻云覆雨，一转身就云淡风清了，在这方面只要女人想得开就不吃亏。可她第一次恋爱失败却哭得死去活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进步了。她想想得再到公司各处串个门，别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被老板开除的，房地产代理这一行人员流动性很强说不定以后还会在哪个地方遇上。她就拿出镜子来补了妆，然后去了张振庭的办公室，只有这老夫子一个人在，挤在那间斗室里七八年如一日毫无怨言，人哪，没野心能有什么成就？
“张总工，我已经离职，特意来向您告别。”她含笑向对方微微躬身道。
张振庭把眼睛从电脑上移开，略带惊讶道：“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啊？”示意她坐下说话。
这家公司就他们俩学历最高，一个是北大的硕士，一个是博士，按理说他们俩应当有共同语言，观念却大不相同，从公司举办的讲座上能看得出。宋雨认为销售创造价值，不但要会卖产品，还得会卖自己；张振庭认为生产创造价值，好的产品不用销售，差的产品卖得好就是犯罪，于是两个人的结果就不同，一个三十五岁就年入两百万，她一个人就是一家中小企业；一个快退休才赚到月薪四万，讨了个没工作的老婆，日子过得紧巴巴就像月薪四千的打工仔。
宋雨说：“张总工是国内少有的策划师、设计师，咱们以后会有合作。”她知道马汉一直想挖张振庭。
宋雨回屋就看到了穿着暴露的徐铁鹰，两人亲热地拉着手说话。
“哟，亲，你咋不老呢，满脸没一点褶儿，咋保养的？”徐铁鹰端详道，心里却说：“她的个子比我矮、肚子比我大，那些有钱男人不知道喜欢她什么，也许活儿好吧？”
宋雨说：“亲，我还羡慕你呢，瞧你这身材，少女的柔软，少妇的婀娜，你是天生的还是有什么锻炼的好办法？”心里却说：“她就属于那种好看没脑的，整天在酒桌上跟男人混，早晚把身体遭垮了。”
“亲，我看到你那辆豪车了，本来你学历高就没人配得上你，现在你年收入两百多万，一只手镯就五百多万，一辆车又六百多万，就更没人敢娶你了？”徐铁鹰夸奖道，心里却说：“我马上叫你失业，你的车也会被老马要回去。”
宋雨说：“那也不如你，嫁给北京的富豪，一套四合院就好几千万，老公恨不能把你当皇后宠着。”心里却说：“你别讽刺我，你老公早晚不要你。”
徐铁鹰这才把话转入正题：“姐们，老板叫我临时接你的位置，我对那儿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你可得帮我。”她接到王董事长的指示：“你和宋雨和平交接，千万别在公司闹起来。”
宋雨说：“我走那边有汪含，不会乱。徐总，你负责和我交接我拜托你让财务快点给我结账，我明天就跟我男朋友回法国，巴黎国际时装周的票我们都订好了。”她已经和马汉说好了，给她三天时间把这边的事情办利索，三天以后他们再发难。
徐铁鹰说：“哟，你不知道呀宋总？人事部管绩效的人休年假。你可得跟王总说好了，如果按公司规定你主动离职工资干一个月算一个月，没有补偿，奖金和提成也没有。”王董事长曾经对她说：“我就让人事和财务拖着她，工资只按月薪五万，其它都没有。”
宋雨立刻变了脸：“老王是不是想拖着我？那我让马汉那边也拖着他，他在世界之窗有几千万休想结回来。”
越拖对“京开”越有利，因为每天都有销售，徐铁鹰笑呵呵地说：“姐们，他们老板之间结不结账咱们可不管，把你个人的事情办好就得了，你跟我说，应当给你结多少钱？”
宋雨已经算过好几遍了，有明确根据的钱至少有六十万，可“京开”硬不给她也没办法，主动辞职劳动仲裁不管，再说她每月用好几个人的名字领钱，没交个人所得税，一闹起来公司可以假装不知，说她吃空饷，不但得退钱，还得补税。说：“姐们，我领你去见马汉，你帮我结算工资，回头我给你买件贵重的法国礼物。”
徐铁鹰说：“你该出国出国，这边我给你盯着，算好账立刻通知你。”她知道王总这几天正为宋雨的事情睡不着觉，给她结清账心有不甘，扣下她的钱不给又怕她闹起来，再引发“京开”和世界之窗的矛盾，这回好了，前线无战事，后方无叛乱，也就她徐大美女有这本事，换第二个人都不行，说：“咱们俩先跟财务说一声，就去世界之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