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窑匠
文/岳晋峰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1-14 发表于山西)
徐治安死了。岳家庄微信群里发了告示。
按辈分,我要向徐治安叫八表叔。八叔走了,村里不少人说:走了就不受症了。他走了八婶这下解脱了。不像别人去世时那种悲悲切切,痛心裂肺以悲伤。好像这个人走,都在人们意料之中。
是的,八叔从上个世纪的1986年开始,36年了,一直卧床不起,水火都要靠别人往外送。那年他42岁,正是生龙活虎,年轻力壮的时候。早起吃了饭离开岳家庄去关窑煤矿上班,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再没有走着回到村里。那个一米八的大汉再回到村里是被人抬着,这一躺下就是三十多年。
村里人把下井挖煤、挖石膏从事坑下工作的都称作窑匠。这窑匠有别于石匠、木匠、铁匠、席匠或者其他手艺人。窑匠称之为匠,是一般人受不了那苦,熬不出来。人常说,住在河边会划船,嫁给渔民会织网。岳家庄离煤矿近,自然而然就出了不少窑匠。我的父亲当年就是个好窑匠。我问父亲为啥要进窑。父亲说,咱屋娃多,劳力少,我一个挣工分养不活一家人。下窑能多挣些,拿到补贴能交起粮油款。在农业社干明活,一天好劳力就是十分工。下窑一天队里给记十二分工,窑上还补助五六毛钱。有这些钱你都上学买本本,你妈买个鞋面布就不用犯难。说了下窑的好处其实远没有坏处多,邻矿附近村里人都知道,还编过顺口溜:进窑人有三大“好处”,贼不偷,狗不咬,托生早。其实真正的意思是下窑粉尘大,容易得矽肺病,彻夜咳嗽,能吓退贼;窑里空间狭窄,直不起腰,腰像坏了一样,走路经常弯腰,像是在地上摸石头,狗不敢接近;再是年纪轻轻就被砸死了,或累死。死的早,转生的就早,这叫辈辈都年轻。还有更形象的比喻是:比死人多喘一口气,看他活着呢,已经埋上啦。这么危险的工作,家庭条件稍好点的都不会去干。到井下做工的都是想多挣点小钱的苦命人。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家里缺吃少穿的外地人,六七十年代,像远的山东、安徽,近的河南洛阳、驻马店一带,在家里没有饭吃,就“流窜”过来给当地当窑工。充当生产队的派出工,队里提供给他们粮食吃,他们工资算个人的,挣钱归队里分红。这些人大多数是为了一张嘴,逃荒过来的,河槽人不缺粮食吃。
父亲的工友中传出过一个笑话。荷泽一个伙计在桥爻石膏窑上当窋匠,回老家时工友们助了助,这人给他个皮腰带,那人给他送个火车头帽子,你给他一件确良上衣,他给一条凡而丁裤子。总之,众人拾柴火焰高,回去一趟不容易,打扮好点,不能叫家乡人担心。回到家亲友们围了一圈,有人问:
“山西挣钱吗?”
“挣呀,山西那钱好挣,赚得哈哈的。”(很多)。
“怎么不见你挣的钱呢?”
“那,你知道那是啥吃喝?”
“咋不见你吃胖呢?”
“那,你知道那是啥苦头?”
感情是挣得多,吃得好,全出汗了。就像宋家岭人说的那样,流身汗,换成蛋,吃了鸡蛋放个屁,啥也没了。

父亲和八叔的父亲就在一个窑里挖过煤,也挖过石膏。小时候在老家,父亲蹲坑沿上,嗓子眼呼噜噜一阵呼噜,一抻脖子,张开口,一口浓痰划出一条弧线,啪地摔在脚地的一堆痰上。吐完一口,接着从腔里丝丝蔓蔓中往外抽,咝溜咝溜,准备扯出第二口痰。扯不出来时,就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咳咳。父亲说:在石膏窑上班时,那窑是左高右低的斜坡,掘进时,人头上脚下,顺坡躺着用十字洋镐挖。棚低的人不能正对着抡尖镐,当洋镐一个尖掰坏了,需要退到大巷才能侧过洋镐。想那棚子的高度比人肩膀还窄。他们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挣扎,用生命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在刘庄石膏窑上和他们一起的老唐,是淹路坡人,就是被棚上落下一块渣石砸死的。在我村前的火烧园挖煤时,小进宝和山东的小史是一个窝。钻机钻着钻着听到噶噶噶一阵怪叫,俩人弄不清是何声音,钻机猛地一下吸了进去。哗地一下,迎面扑来脸盆粗一股水,把他俩掀翻在地。小进宝闭着眼睛用手摸索着游鱼一样爬出大巷,身后一片汪洋,再也找不到小史的影子。后来,矿上用三台三吋水泵往处排水,连续抽了半个月,才把水抽干。那小史的尸体出水时泡得像个粗壮的白萝卜。
村后的胡北在前边煤窑干时,被一块煤从棚上落下,打成了瘫痪,回到村没几年就殁了。凡是在矿周边几个村子,如徐滹沱、寨后,岳家庄、宋家岭、刘家庄这几个村。村村都有进窑致伤、致死、致残的。在个体户或者小煤窑下苦的都需要万分小心,因为不知何时有哪一块东西会砸到你的身上。轻了休息几天,算是老天爷给你几天假。重了缺胳膊少腿的,这人一辈子就完了。下窑人最怕的就是受伤致残废了。小窑小矿都是小打小闹,打伤打死人又没钱赔你,还不是自认倒霉。人们习惯了这种你死我活的事,听的见的多了,对打死打伤这些都麻木了,只要石头没砸在自己头上,顶多就是叹口气,说谁谁该倒霉了。念叨完了该进窑还进窑。前几天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有位姓马的同学在私人的小煤窑挖煤,一块渣落下砸在身上,到现在走路还不方便。因为小窑的老板没钱赔他,就自认倒霉。

八叔能够在下肢瘫痪后顽强地活了三十多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是国营关窑煤矿的工伤。尽管人们从八叔身上看到的是他一辈子的不幸与艰难,可回头看看关窑煤矿,因这样一起事故背了多么沉重的包袱。这样的包袱要是放在那时任何一个个体小煤窑矿主的身上,那就是倾家荡产。关窑煤矿到底支付了多少治疗费,恐怕不是用六位数能数清的。还不算为八叔盖了几间房子,两个人的工资支付了整整三十六年。八叔只要在这世上活一天,煤矿就要负担他一天。
但,八叔还是死了。他再也不用受症了。有人说,钻了一辈黑窟窿,受了一辈症,死了就享福去了。对八婶来说,也该歇歇了。对关窑煤矿来说,也许少了一个包袱。
矿山管安全的人常有句话说:宁愿听工人的骂声,不愿听家属的哭声。看看历年来因安全事故而丢官的人有多少。
窑匠……窑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