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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叹老来了
文/司卫平
(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3-01-08 发表于河南)

59岁来了,我感觉这是别人的。总是陷在年轻的假象中,错以为是30多和40岁。偶尔填表,杂七杂八的表一下子多起来,才意识到该老了。
不是真老了,是该老了,青葱时代似乎还有我,却又涌进来那么多后来者,就像一节装满青春的车箱,从前门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就被从后门要挤出去,虽然我还紧抓着一点什么,拚死拚活的想留在车箱里,但前门还是不停的上人,车箱里的压力一直后移,我有万钧之力,也只能撑不住,眼看着就要掉下去,掉在一条叫"老人"的路上。
我是想痛苦的,因为我已经不会步履蹒跚,还不会少气无力的叹息,但我看着青春的车箱被时光拉着叮叮咣咣渐行渐远,知道了什么叫遗弃。
我被青春遗弃了,已经看见了跟随其后的车箱,在喘息着如老牛爬坡般的过来。像是上世纪那种老式的蒸汽火车,车里探出一只名叫岁月的大手,把前一节车箱挤出来的人一个个抓起,塞进它的车箱里。
我肯定无疑也被抓了,被这只令人恐惧的大手毫不犹豫地抓住,又毫不客气地揪进车箱里。在车箱中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我看见了所有人的不甘,又看见了所有人的垂头丧气。
我是狂躁的人,我的不甘是心火,是干柴烈火般的。我又从前门冲了下去,撒腿朝着前面的车箱追去。追逐中,我似乎毫不费力就成了猎豹,奔腾在弯弯曲曲的轨道上如腾跃在非洲的草原,前面的车箱就如我眼中的一只羚羊或者角马。
我需要这只羚羊或角马,至少需要猎获这个事实,来证明我还年轻。我雄心勃勃,我意志坚定,我已经要扑向羚羊或角马的身子,但我停了下来。这车箱哪里像只羚羊或者角马,里面分明挤满了跃跃欲试的猎豹,他们都是年轻的猎豹,是被拉向下一个维度的草场!
我在两个车厢间奔跑,追着前面的,又被后面的追着。我奋力地向前伸着手,又惊悸地惧怕着身后。在两相当中追逐着满头汗水时,我的思维也被挤压成了空白,如一截枯败的树干,没有弹性和润泽,成片的树皮在一片一片地掉落。
我不老的时候,一直是揣着兴奋的时候,思维就像叫春的猫,整夜整夜的"嗷嗷"叫,不知疲惫。我常常需要压制这种思维,为摆脱失眠的亢奋,把酒当成麻醉枪去射击思维这只老虎。当我掂起一大杯酒的时候,梦孕育了。当我喝了两大杯后,梦来了。当二日日头升起,晒住屁股,梦攥在手里连藏都没处藏,还不敢松开手,要把梦一点一点地记下来。我知道,我白天的思维和夜里的梦是一个钱币的正反面,思维和梦是穿行着。
现如今,我还时不时地做梦,还会醒来时拽着梦的衣裳襟,可却会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就是那么一松手,梦就会“出溜”地飞逝,就会找不到。
我曾不止一次地出现这样的时候,就是一睁眼,从梦中醒来,梦就没有了,像是根本就没有过梦般的空白。即使我在大脑的褶皱中拼命地翻捡,像是当年外婆翻捡她从清末到民国又到新中国一直使用着的老柜子,还是总角小儿的我钻进柜子里,帮着翻捡她老人家叠得一层一层的旧衣物、打补丁的碎布和杂七杂八的七东八西,也是无济于事。我总是在这时候崩溃。为梦中的东西能失而复得去祈求,祈求自己的魂魄中会有一点儿灵性,把梦给我再赎回来。我情愿摇动着一个辘轳,哪怕用很长很长的井绳,也迫切从无底的井中把水灵灵的梦境捞上来。但我总是把辘轳摇到尽头,井绳还软软地空荡荡地飘忽着,探望着脑海里的深不见底的井,枕着无奈,遗憾地仰躺在床上。
梦在许多时候几乎是我创作的源泉,梦是一个作者面对着现实的另一种思考,也是对创作的一种感悟。不管别人是不是这样认为,我在很大程度上是这样的。穷酸文人在什么时代都是不受人待见的,你得躲着人走,像个受惊的小动物。在物欲横流媚谄趋势的当下,你就是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也不如网红说一句俏皮话,也不如小老板们扛着肚子嚣张地骂娘。所以,现实中的体验已经使文人们混得狼狈不堪,内心早破成千疮百孔。梦,也许就成了一堵墙,成了维护尊严的那堵墙,成了对现实生活咀嚼、体悟的一个堡垒。可时光叫我老了,那堵墙似乎在坍塌着,那个堡垒在沦陷着,快遮挡不住仓惶的我。
夜里的梦都在消散,白日梦哪里还会有?
文人们也许都有一个执拗且幼稚的妄想,好不遮掩地说,那就是飞黄腾达,但当飞黄腾达无望的时候,那些一直在坚持着的纯粹文人才会意识到最初就是走错了路。文人不高尚,也是俗人,也是在走一条生路,写出堂皇冠冕的文字是一回事,做人,又是一回事,俗念也是时时有时时新。再所以,在文人们时时碰壁,时时顽固,走入一个黑黢黢的黑洞之中,生命逼着他不得不做出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执念,那就是走下去,无休无止的走下去,即使看不到一丝光明,碰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也要走下去,走出一个属于自己生命的踪迹。
这踪迹谁能说不是梦呢!谁能说不是一个白日梦连着一个白日梦编织出来捆扎自己的锁链?
一个个沾血带泪的梦,一个个哲思的梦,一个个空灵的梦,把一个文人丰满起来,穿起了血痂和疤痕、通透和迂腐的盔甲,用一双能和蝙蝠媲美的眼睛,在黑暗中不知疲惫地穿行,而可悲地是,在穿行中却不知自己渐渐地老去。
我知道自己要老,但当“老”走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有些坦然的惊讶,有些不动声色的松弛,居然在不相信中开始一点一点寻找和拼凑“老了”的心态。
感到自己老了,担心自己会老年痴呆,而且担心老年痴呆会在我身上过早的表现,因为不知道老年痴呆还是否会有梦?没有了梦这个炼炉,文人准备了的一肚子东西该去哪里?排列组合的文字犹如我打磨的棋子,梦是棋盘呀!
我几乎没有早起的习惯,但现在开始凌晨去河滩散步。我走在早醒的河岸,敏感地观察着身边走过的人,不知不觉地开始顺着“老了”的习惯走。河岸是公园,两岸的美景如画廊,河滩被规整地约束着,水鸟们和候鸟们在河里的滩涂上自在。
我突然觉得,“老了”是那河滩里的鸟儿,城里的道路、车辆和办公楼,一切一切的忙碌已经不属于我了,只有这公园和滩涂在向“老了”亲近。我有些怅然!索性坐下来,观察着鸟们,也观察我自己。鸟们在清冷中自由自在地觅食。我不知道它们站在昨夜的酷寒中,梦里是不是有了今日的水草和小鱼,但它们都在认真地对待着水草和小鱼,认真地对待着生命。水鸟如此,候鸟也如此。我脑子里涌出一个荒唐的断定,水鸟是会得老年痴呆的,水鸟的一年四季都在这一条河道里,而候鸟在不断地迁徙、飞翔,生命如新。
我想做一只候鸟。我有了坎坷到“老了”的盔甲,又提着一篮子半生不熟的文字,为何不在迁徙和飞翔中蒸熟和煮熟这些干粮,壮大自己的行脚,修行如斯,生命如新?
我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得意地自言自语着安慰自己:“我是老姜,老姜辣。梦,跟老无关!”

作者简介:司伟平,又名司卫平(笔名),男,回族,生于1963年,国家二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洛阳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洛阳市长篇小说学会副会长。多年来,出版和发表作品700余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