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第三十九章、与滑雪场王永安交谈
——欧阳如一
王董事长他们从大同开车回北京,拐了个弯又去了昌平九龙山滑雪场,已经是三月的天气,滑雪的季节刚过,山坡上的雪已经化净,
山谷里全是枯树,一片萧疏,格外清冷。滑雪场主楼里的暖气早就停了,只有王董事长的堂弟王永安和几个保安留守,开了三间有空调的客房等着他们。
“你们去年的营业额怎么样啊?”在冰冷的餐厅里吃着冰冷的套餐王董事长用表情冰冷地问。
王永安的脸上一样冰冷,说:“还行,我们月月有报表,营业额你知道。”王永安也称王董事长“你”,只有这一点能看出他们俩的关系比别人近,除此之外反而感觉不睦。
王董事长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说:“还行?你们都挣不出我那六千万的利息。去年的雪票卖了多少钱?”这家滑雪场的雪票每年都会包给一家旅游公司总经销,会有几家通过竞标取得,一年比一年低,据说那里有回扣。
王永安说:“这事儿不是大庆办的吗?没经我手。”大庆是王董事长的公子,英国剑桥大学毕业,在美国华尔街的金融圈里实习过,回国创建了一家基金公司,这件事不归他管。
王董事长说:“卖多少钱还不是你们商量好的?”他这句话的重点在“你们”二字,是指王家叔侄还是王永安和外人?这里差别很大,他又问:“听说G7高速要打这个村子过,会不会占了咱们的雪道?”
“是专门为22年冬奥运修的,有人来测量过,有几个方案,走不走咱们这儿还没定下来。”
“最好别在咱们这儿走。”王董事长说:“明早你把会议室给烧热了,中午在包厢用餐,预备八个人的饭。”
王永安说:“好,就出了去。”
“张总工,屋里冷不冷?”王永安敲开张振庭的门说,他手里拿着一包茶叶,举手试了试墙上挂着的空调,还有点热风,说:“设备都老了,都在带病作业。”就替客人烧上水,准备给他沏茶,点了一支软盒红塔山坐在沙发上等着水开,他知道张振庭不抽烟。
“王永安刚来我这儿抽什么烟?六块钱一盒的红塔山,他现在抽什么烟?六十块钱一盒的芙蓉王。”王董事长曾经这样对张振庭说,可现在王永安抽得正是六块钱一盒的红塔山。
水开了,王永安给他们俩各沏了一杯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去年完成任务了吗?”张振庭问,上次王董事长给王永安订的指标是雪季盈利三百万。
王永安知道张总工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所以听他这么问并不生气,说:“差几十万没完成,已经扣了我们的奖金。”
王董事长曾经这样对张振庭说:“大庆到滑雪场蹲了几天,说从雪票、到门票、到滑雪教练、到雪服出租、到伙食全是漏洞,连我儿子都看出来了,他说:‘你想啊,我二叔没猫腻愿意干挣那每月一万块?”张振庭感觉这话有点过,会令真正忠心耿耿的人寒心。
“明天谁来开会呀?”王永安问。
“可能有王有道吧?”张振庭说。
“他就是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腥!”王永安愤愤道。王有道曾经当过这个滑雪场的总经理,那时候王永安刚从监狱出来,租了匹马做点拉雪橇的小生意,不缴管理费,这已是他堂兄对他的恩典,可王有道对他处处刁难,两人结下了梁子。
“都说滑雪是门赚钱的生意,别人家也都很赚钱,为啥咱们滑雪场就不行呢?”张振庭想起明天肯定开有关滑雪场的会,问。
“神人来了也不行啊。”王永安又点了一支烟,好像有满肚子苦水,却不能敞开倒。
“您就说吧,用什么办法能让它从盈利?”张振兴用大同宾馆带回来的利顿茶包换了王永安的茶叶沫子,味道自是不同。
“首先他不能干预,你说他不懂吧?这滑雪场是他建的;你说他懂吧?他都不肯在这儿蹲上一个雪季,多了解些实情。”王永安说的“他”是王长安。
张振庭笑了,王董事长可把自己当滑雪行业的专家,问:“还有呢?”
“得让总经理能放手干。”
张振庭知道这个滑雪场的关系复杂,保安队都是社会上的小混混,请进来就撵不走,他们承包了停车场,入不敷出就私印门票,往滑雪场里放人;财务也一样,一边监视着总经理,一边坚守自盗——私报发票,王董事长也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他们掌握着企业的机密,所以王永安一直要切掉这两块毒瘤,可王长安说:“开了他们谁监督你呀?”让王永安很伤心。张振庭问:“还有呢?”
“得花钱给滑雪设备来一次全面的更新。”
张振庭发现王董事长对滑雪场是另一种政策,能不投资就不投资,必须维修的也让他们先欠着,等到雪季有收入再结,经常会变电所、水泵、锅炉房一坏就好几天,因为没谁愿意垫资,愿意垫资也要么价格高,要么东西差,所以越积累问题越多,再加上装修和各种用具的老旧和破损,没个两三百万不能修缮;不但房子和设备不给力,人也不行,都互相掣肘,那王永安为什么还愿意当这总经理呢?也许正像王公子所说,全靠猫腻?这能是正经的企业之道吗?可好像王董事长偏偏愿意把企业搞成这样,比如给路开福、宋雨、徐铁鹰的部门都派出监军,弄将相失和。“我听说咱们滑雪场有过好时候?”张振庭问。
“那是它开业的头一年,老牛当总经理。您说我那二姐夫多不容易?没有基本工资,是股东却没分过一分红,他是个‘技术控’,从盖房子做起,好多设备都是他亲手设计的,头一年就挣了钱,可大庆说:‘我二姑夫不拿工资就给咱们家这么干,那是无利不起早。’气得老牛说啥都不干了。”
张振庭开心地笑了,这是王董事长的一大毛病,不太认亲,除了他老婆儿子,这反过来更能衬托对张振庭的好,给他那么高的工资和信任,可张振庭的性格再直也不能向老板指出这一点,因为这在他们亲人之间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不好参与。“还有吗?”张振庭问。
“把设备和用具都给我维修好了,添置齐了,再给我一百万流动资金,我就能每年上缴五百万。”
张振庭说:“那您在明天的会上来一次全面的发言,我帮您争取。”
王永安一伸舌头:“我可不说,说了也没用。”
张振庭想:“上缴五百万王董事长肯定嫌少,可就这么每年二三百万亏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说:“永安,您不说我替您说,老板一听就知道是您说的。”
王永安说:“王长安啥不明白?您不说他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