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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金主任别看在大同只是个正局级干部，却管着国资委系统的几十个企业和巨量资产，他能亲自来云城公司听取有关欢乐谷商业街的汇报也算是大领导光临，他走的时候云城公司恨不能出动全体员工相送，龙开旺自然是从楼上送到楼下直到他上车，用大同话说：“咱们国资委的公司就是不作为。”金主任冷笑道：“就你作为？”他赶紧说：“这还得领导支持。”又向王长安挤挤眼，意思是：“你放心，搞定。”
按照金主任的要求龙开旺带着北京的客人去参观了大同古城。它位于平城区的中心位置，有宽阔的绿化带、护城河和城墙，城门也很宏伟，它与国内其它地区的城墙的不同是箭楼特别多，隔一个减一个都多，不知何故。走进城内发现这里的房子由于限高矮趴趴一片，古旧新破混杂，还有大片拆迁的空地没建设，它曾干干停停，不知何时才能全面实现整个规划。
车队停下的第一站就是大同最著名的饭店凤临阁酒楼，它位于华严寺对面纵向的一条小街，是一栋明清风格的砖木结构建筑，门前有一对北京故宫才有的铜雕仙鹤，青石铺地，朱门灰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很气派。站在大门口王长安说：“龙总，这得有人介绍啊，咱们就这么看能看出个啥？”
龙开旺说：“凤临阁是我们山西的老字号，这里的烧麦最有名。”对他的副总文在军说：“我讲不好，你说说。”
文在军在领导面前从来都不说话，这时他说：“凤临阁可久了，是明正德年间的买卖，还有过一段游龙戏凤的故事，说得是这家酒店老板李凤姐和正德皇帝的爱情。它原来叫‘久盛楼’，因为这儿才改名叫‘凤临阁’。”
王长安笑道：“古人也讲爱情？古代女人被皇帝巡幸过也敢打广告？”
龙开旺说：“袁梦你说说。”
袁梦比那二位洋气也有见识，说：“老的风临阁早就毁了，这是大同市政府投资新建的，这是主楼，对面的广场和停车场也是它的，还有一座古戏台、李凤姐雕塑。光装修就花了两个亿，光一个厕所就用了五百万。听说卖给了个人，那人又要出兑，少五个亿不干，这里最值钱的是木雕，一扇木屏风少五千万都不卖。”
龙开旺说：“我们大同的领导要么不作为，要么瞎作为，乱作为。”
“作为”是龙开旺的口头禅，大家笑。
他们说着话已经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副又大又精美的黄羊木雕刻的屏风，这座建筑的“镇宅之宝”，雕得是大同古城旧时的风貌，有点像清明上河图却没有它恢宏和气派。袁梦和徐铁鹰去点菜，龙开旺就带着客人楼上楼下参观，张振庭走的路线与他们不同，要看的东西也与他们不同。
饭店客满得等包厢，他们就要了壶茶到楼内采光井的石桌石凳上坐，王长安问：“金主任让我们参观古城是什么意思？”
龙开旺说：“我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它以‘四牌楼’为中心，到处都是古迹，代王府、华严寺、善化寺、关帝庙、文庙、九龙壁……叫‘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绵绵巷’，后来越拆越乱，越建越假，耿彦波主持的这个规划，开始说要一百多亿，后来说要五百多亿，拆了十万多户，只开放了一小部分，一年都没多少游客，建成的商铺全空着，我们云城还分担了文庙门前的旅馆街和四合院，还有一个大戏园子。金主任让我们带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给出出主意。”
北京的客人发现龙开旺对他的前任总经理乃至市委书记都有意见，这倒是个和市政府打交道的机会，王长安说：“振庭，你有什么好办法？”
龙开旺说：“我最愿意听张教授讲话，金主任也愿意，你们没发现。”
已经倒出了包厢，菜还一半会儿上不来，张振庭就讲了他对这座古城的初步观感。
“龙总、王总、各位老总，你们可知道当年——明朝末年大同的古城什么样？”
大家都笑了，好像张振庭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人。
“我第一次来大同，可我知道它最好的时候什么样，占地和现在差不多，还有东、南、北三个卫城。它是明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两大军事重镇之一，另一个就是山海关。举全国之力兴建，称大同府，下辖四州七县二十六卫三千多个堡子，全是军事设施，形成了一个纵深防御网。”
袁梦说：“张总工是不是刚才看了什么资料？”
文在军说：“这里哪里有资料？”
徐铁鹰说：“您不是在写电视剧吧？”
路开福说：“张总工对历史和古建筑是有研究。”
龙开旺说：“啥时候请张教授给我们市委书记市长上一课，免得他们乱作为。”
王长安问：“你说大同古城不是大同人建的？”
张振庭说：“大同古城当年是举全国之力兴建的，现在就不可能以大同之力重建，目前的投资还不到一半财政就不支了，如此下来会搞垮市经济。应当制订个长期的修复计划，量力而行，循序渐进，而不能大拆大建，一次就动迁十万人。”
龙开旺说：“您不知道，开始还听专家的，按图纸干，后来只听建凤临阁的小木匠的了。”他说得是耿颜波。
张振庭说：“还的一些具体的设计问题，古代的城墙都是砖包土，我们在来的路上还能看到一段残墙，新建的城墙是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里面是空的，在干什么用？”
龙开旺说：“都空着，有时办点展览。”
张振庭说：“既然城墙已经失去了它的军事用途，在设计上就只能取其神而改其形，变成环城商业。以后市内原则上不再批商业服务业项目，就会逐渐消化它。它的问题和我们欢乐谷商业街一样，环线太长，可设免费乘坐的空中循环观光车，和城中的商业形成点、线、环、网的结合，就会形成古城的购物体系。”
龙开旺本来长得就黑，兴奋起来更是黑里透红，满脸放光，说：“王总你们做个规划，我们一起和市政府谈，交我们云城集团运作。”
王长安是个敢想而不敢干的人，敢想是给别人出主意，不敢干是投资的风险不能不考虑，问：“大同的商业已经很多，这环城四公里的商业的高度、进深和层数不知道有多少平方？都做些什么业态？”
龙开旺说：“少说三四十万平方。”
张振庭说：“都做成博物馆业和古玩市场，向全国免租招商。与商家销售额提成。”
路开福也是个好冲动的人，说：“这办法好，肯定受欢迎。”
这时候菜已上齐，浑源凉粉、过油肉、 糖醋小排、养生葫芦丝、 凉拌莜面、糖醋丸子、羊杂土豆粉、牛肉刀削麵 , 百花盛开烧麦……服务员要报菜名龙开旺不让，说：“没听教授说话呢吗？”让客人们吃着，他不吃，问：“那城里怎么样办？我们古城主要缺内容，说要恢复大同的七十二行，全是些破烂儿。”
张振庭说：“山西是中国戏曲第一大省，光在唱的戏就有一百四十多种还不包括曲，可把那些空白的地方建成一个个由花园隔开、带古戏台的四合院，向国内一千多个剧种免费招商，形成‘中华戏曲大观园’，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天候唱戏，有的戏，比如有关‘三国’的戏一天一出就能唱半年，就会使大同古城成为一座‘沸城’，它投资小、见效快、带动性强、还不拼高科技，肯定胜过美国迪斯尼。”
龙开旺高兴道：“王总，我说过，你们的眼界有多高，我的舞台就有多大，实话告诉您，我们现在的麻市长不作为，我会直接得到藏书记的支持，钱也不是问题。”
这对王长安等于十个世界之窗还不止，抑制住喜悦问：“那我们两家的合同？”
龙开旺说：“还得走个招投标程序，我来安排，菜都凉了，赶紧吃。哎呀，听了张教授一席话我都不知道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