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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买卖做到王长安这份上对一些事情反而不争了，经验告诉他过于争是没用的，争到手也会没利润，空忙一场，所以京开公司不参与任何项目竞标。反倒是张振庭斗志不减，客户还不知道在哪里他就准备了，所谓“机会给有准备的人”，他的团队研究着各种与房地产有关的策划方案，万一有用呢？龙开旺一走他就和路开福组织人做与大同市国资委的沟通材料，这也是王董事长对他最满意的地方，说：“咱们张总工做事比我都积极。”
他们正式成行是在龙开旺来访的一个月后，司机小安开着一辆奔驰350，副驾驶的位置空着，两位领导拉长了座位坐在后排，这里有个讲究，一号人物一般坐在司机的后边，这个位置最安全。
“你感觉宋雨怎么样？”王长安问。
张振庭长于看事，短于看人。比如世界之窗，所谓“长于看事”就是这件事可不可以干？那个方案行不行？他的点子最多；所谓“短于看人”就是马汉这个人怎么样？这家企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何？这他就不敏感了。可他还是看得出宋雨表面上嘻嘻哈哈，却是个极有心机的人，说：“宋总和甲方上上下下都处得很好啊。”
“我把她调回来当销售副总怎么样？”王长安问。
张振庭听这话有点吃惊，他刚来“京开”的时候总公司有位副总叫“孙玉”，是个长得极标致的女子，大个儿，面如美玉。全公司只有他们俩来得早走得晚，在走廊里相遇只是互相点点头，没有过交际。有时张振庭经过她门前，发现玻璃隔断里的她不是在打字就是在看账，没一刻闲；张振庭参加过她主持的代理项目评审会，发现她说话不多却能一锤定音，连老板都听她的；她的权力之大，各分公司或事业部代理的项目的人手全归她调度，重大促销活动她都会亲临现场；张振庭这才知道她是王董事长一手教出来的，她曾经是全公司的销售冠军，一步一个脚印干到了这个位置，所以得力；每次年会上都会有她的主题发言，讲公司的业绩及来年的计划，说出来的全是金句——民营企业竟然有这样的人才。可两年前她就辞了职，理由是年纪大了要回家生孩子，其实是上了甲方，由伺候人的变成了被人伺候的，这是乙方做销售的最好的出路。此后她那个位置一直空缺，无人胜任，给公司的业务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张振庭说：“宋雨的风格和孙玉完全不同。”
“她不愿意回来，我一时也找不到人替她。”王长安说。
张振庭听这话就更吃惊了，他知道孙玉原来的位置虽然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如宋雨现在的位置，管着每年销售额二十个亿的项目，奖金加工资每年收入在百万以上，把宋雨调回来是明升暗降，她不会不知道。可千万不能像世界之窗阵前换将，用周子美顶顾问天，用张奇顶周子美，搞乱了军心，也在合作单位造成猜忌，可王董事长既然这么问肯定有他的道理，张振庭问：“徐铁鹰怎么样？”
“好主意。”王长安说：“他老公小毛是我的发小——他当年是个小屁孩儿，整天哥长哥短跟在我屁股后边。他家的条件很好，就找了这么个漂亮媳妇，一心在内蒙发展不回家，三十多了都不要孩子，这么下去他们的家就完了。你这办法让小毛得家庭，徐铁鹰得实惠，宋雨得职位，一箭三雕，好，很好。一会儿咱们就会见到徐铁鹰。”
张振庭想了想那三个女人，孙玉是做学问的，她代表了老板的风格，儒雅正派；宋雨是朵交际花，但毕竟是北大的硕士，案头工作也不会差；徐铁鹰心大也能喝酒，更适合跟甲方打交道，可内蒙那摊子事儿可能就耽搁了。
“你看让路开福顶徐铁鹰，薄志宏顶路开福怎么样？”
王长安这是要大换血，不知何故，这时他们的车已经到了大同高速公路的出口，远远见到了头前来迎接的路开福和徐铁鹰。
龙开旺在原来孙国玺的那张硕大的班台前接待了北京京开公司的客人，倒茶的还是袁梦，她人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憔悴了许多，这有点“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味道。龙开旺的嗓门和办公室比王长安都大得多，他说：“王总、张总工，一会儿国资委主任金彪来，是个不作为的，你们做的东西跟他讲就好了，不过是走走形式，柴书记说了算。”
在来的路上路开福做过铺垫，柴书记是国资委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金主任不和，龙开旺是柴书记的人，他一手把他从五交化公司的工人提拔到电焊器材厂当副厂长，从此一路高升到今天的位置，管理着国资委系统的所有物业。王长安说：“我们张总工为这次汇报准备了一个月。”
龙开旺指指自己的办公室，都是明式红木家具还养了几盆名贵的君子兰，说：“过些天我就不在这儿办公了，到我们开发的小区办公，把这儿腾出来租出去，每年能多收一千多万，凡事能省就省。”
王长安和张振庭对视了一下，他们同时想起为了省钱龙开旺和陈鄂华曾经同住一个房间，难得国企的领导这么节俭，问：“陈总现在怎么样？”
龙开旺说：“人家牛，凡事都只对金彪，连我这个房东都不理。”
这北京的客人就不好掺言了，上次他们俩还勾肩搭背像一对好基友。
龙开旺说：“我接孙国玺有一年多了，主要工作是拨乱反正，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他贪污了至少三个亿。”说着向门口瞅瞅，这时候袁梦没在屋，他才这么说，可那天他当着袁梦的面说：“老领导给我留下了八千万。”他对已经退休的孙国玺还是有所忌惮。
路开福接过话茬说：“大同最大小区就是‘云城’开发的，拆除了一大片危房，腾出了不少土地。”
龙开旺说：“这家公司有很多事情做，欢乐谷商业街只做了一期，十五万平方，还有二期三期，会做到三十五万平方，我想投个五星级大酒店，想请张总工帮我设计。”
王长安立刻响应道：“我们张总工是建设部的专家，他做的大规划大建筑多了。”
龙开旺说：“我这儿重资产太重，轻资产不足。”他说完自己笑笑，这是流行的词儿他还用不惯。说：“就是得想办法盘活资产，大同古城的一条商业街和几个四合院也是我的，你们得给我想想办法。”
能得到主人这么重视客人当然高兴，路开福说：“这个我们王总最在行，大同的商业本来就多，古城人气又不足，古商业街就得有独特的内容，假如能在那儿拍部《乔家大院》式的电视剧肯定火。”
王长安说：“我们正在筹拍一部比《乔家大院》更好看的《王百川》，张总工就是编剧。”
龙开旺兴奋得直搓手，说：“能在我那儿拍太好了，我们藏书记就是你们北京的，他工作的重点就是盘活古城，对了，我还有个戏园子你们得帮我想办法经营经营。”
王长安说：“我们张总工不但是规划师、建筑师、还是历史学家和诗人，对地方戏也有研究。”
张振庭被王长安夸得不好意思，赶紧说：“我们王总才是策划大家，还是大学教授、著名的话剧演员和导演。”说完瞅瞅王长安，意思是：“咱们俩就互相捧吧？”
龙开旺并没感到对方吹牛，说：“你们的眼界有多高，我的舞台就有多大。”这也是他刚刚学来的词儿，说得还不太溜。这时他的副手文总推开门轻轻说：“金主任到了。”龙开旺向客人们挤挤眼：“国资委的企业，该走的过场还得走。”就请客人们去了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