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第三十一章: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薜小曼的哥哥、姐姐和弟弟分别住在杭州、佛山和上海,可谓天各一方,这次相聚是薜小曼发出的邀请,四兄妹要商量如何安排父母的晚年,他们都很孝顺并且有风格,都同意了薜小曼的意见,就是她出房子另外三人每月出两千块,这是六千块,请不住家的保姆来做两顿饭并打扫卫生;二老的伙食费仍由他们自己出,每月四千块就够了,他们除了吃饭几无花销。四兄妹聊了一个晚上都很开心,第二天一大早到外边院子里趁着雪景照了好些相,其中薜小曼和张振庭的一张合影最漂亮,女士穿了一件灰色兔毛镶边的咖啡色皮衣和灰色兔毛镶边的矮筒靴,男士穿了一件黑色羊皮风衣戴了一顶黑色羊皮鸭舌帽,两人往那儿一站真是“人样子”,两人亲密地半贴着脸半依偎,也情谊绵绵。他们都属于浓眉大眼型,这张照片就被当作经典收入了四兄妹家的相框。此后四兄妹陆续散去,张振庭夫妇也回到了他们在亦庄的家,薜老先生却分别给儿女打电话不要他们的钱也不请保姆,老两口的退休金加一块每月有一万六却只肯花三千,薜小曼只好每周过去帮二老干一天活,张振庭也过去住一宿,这是后话。
就在上次大雪封路张振庭从南五环下道走老君堂看到的警车、武警、交警要强拆那儿的一大片棚户区的半个月后,他又一次因大雪在那边下了道,发现那一大片简易房已经被砸碎了门窗掀了房盖,一片片漆黑的断壁残垣裸露在雪白的大地里格外扎眼,这里住着几千户人家、上万口人就这么消失了,他没听到一句抗议之声更没看见到一件拒迁的事情,仿佛这里从来就没住过人。
张振庭回家把这件事情跟薜小曼说了,小曼说:“你才知道啊?即使他们是城市的‘低端人口’,即使他们没有北京户口并且连暂住证也没有,即使那里全是违章建筑,即使那里藏污纳垢,即使那里有火灾隐患,就不能让他们过了年再搬家吗?这寒冬腊月大雪纷飞,那些老人、病人和孩子,那些没有基本生活保障的人,里面还可能有残障人士,让他们到哪里去?”说罢哭了起来,张振庭立刻奋笔写下了这首诗:
北京的雪
这场雪,
即使在中国北方,
也越来越稀有了。
就好像是那年六月的那场雪,
只为了一个人,
窦娥。
北京,
下了一场并不稀有的
稀有的雪,在十二月。
刚刚落在屋顶,
住在高楼里的人们就说:
丰年好大雪呀!
刚刚盖住地面,
开着豪车的人们就说:
走,踏雪寻梅!
他们不知道
在这千万人口的城市,
这场雪只是为那十万人下的。
这场雪掀开了他们的屋顶,
击破了他们的门窗,
把他们从热呼呼的被窝里拖出来,
塞进冷冰冰的猪笼车,
不让孩子带上哭着的玩具熊,
这场雪已经不为窦娥
下了。
第二天早晨,
开着豪车的人回来说:
怎么一夜之间人就走光了?
把这里拆得破破烂烂!
一个伟大的都市不能破破烂烂,
不能藏污纳垢,不能有火灾隐患,
不能有……于是就下了这场
其实并不稀有的
稀有的雪。
但愿这场雪永远不化,
在这座伟大的都市需要的地方,
不在人们尚有余温的心头!
张振庭把这首诗给薜小曼念了一遍,薜小曼又给张振庭念了一遍,这夫妻俩都流下了热泪。薜小曼说:“我的大学同班同学小六子当了巴中县委书记,在组织同学们对口扶贫,企业帮企业,个人帮个人,咱们俩领养两个农村的孩子吧?给他们每人每月三百块生活费就行,从小学供到高中毕业。”
照他们俩的收入这实在做得太少了,张振庭说:“把咱们家不穿的衣服,主要是小花的,都寄给她们。”
薜小花是薜小曼的女儿,她点头道:“花儿穿得都是名牌。”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愤然辞职离开社科院吗?”
张振庭知道薜小曼大学经济系研究生毕业就被学校推荐到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所从事人口经济学研究,那真是全校的光荣和薜家的骄傲,她曾被抽调到河北易县协助当地政府搞计划生育,那是一项政治任务,她亲眼看到当地孕妇被强行堕胎,有的胎儿已经长了头发,她当时尚不能为这个国家设计最佳的“人口模型”和相关政策,也不能预知“一孩政策”将给这个国家和人民带来怎样的后果,只感觉这太不人道,也太无人性,就愤然离开了社科院这座中国学子向往的科学殿堂。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说呢?”薜小曼把女儿的少儿读物也收拾起来准备寄往巴中。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张振庭说,他知道自己的同情心比妻子差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