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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年
文/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1-01发表于山西

小时候过“阳历年”,就像个星期天,学校会放一天假,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要帮家里干活。
对这一天,父亲从不说元旦,叫阳历年。也许在父亲看来,阳历年是机关和公家人过的,而我们农村的普通老百姓都过阴历年,也叫农历年,就是春节、过年、或者直接说大年初一、年下。每到一个节令,特别是年末岁尾,父亲总会看那本被他翻了无数遍的老黄历,嘴里念念叨叨:“小寒大寒,杀猪过年。”“春打六九头。今年又是年里打春了。”紧接着又是一句:“人勤春来早。”说罢,便开始谋划过年和开春的一应事情。
的确,这个叫元旦的阳历年和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有村前的保健站,还有学校大门上贴了红对联。我最早知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之类的对偶句子,就是从元旦对联看到并记住的。这些地方贴了对联,并没听见放鞭炮,地上没有农历年下一地的炮皮,更不用说那些没响的哑炮让我们拣。这便让我觉得阳历年并不算个年,还是平平常常的日子,和大哥拉着粪车走过保健站大门,瞄一眼那红红的门,照例把一车沉重的猪圈粪往麦地送。
上到小学高年级,以至初中和高中,每年的元旦会从广播里听到“新年献词”。播音员声音明显拉高,语气很是豪迈,一连串也很是豪迈的词语,随着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语调迸发出来,听得人也不由豪迈起来。已经豪迈的老师布置的作业,必定会有过年的作文,因为阳历年的缘故,会比写春节更早,便多出一篇来。不喜欢写作文的同学百锁,就骂这个阳历年。而我是窃喜的,可以写了阳历年,再写阴历年,阴历的春节才是我们最欢喜的大年。报纸总是姗姗来迟。写作文的好词好句,要在报纸元旦社论的《新年献词》里面找。

阳历年第一天的这张报纸,标题的字比以往要大,还是红色的,带着喜庆。人们争相传看,老师还会让我们抄在本子上。写这样的作文,其实更多堆砌那个年代的口号,再加上一些赞美新社会好生活,旧社会苦中苦的套话。尽管我喜欢写作文,遇到阳历年这样的无感,也没有激发出所谓的灵感,为交作业也只有搜肠刮肚,憋了好久,无奈只能这儿抄一句,那里凑一段,应付交差了事。
阳历年的年味虽有点寡淡,但冷的感觉却仍然很隆重。早晨窗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花,弥漫着围占了小小的窗玻璃,只留下中间一小块透着明亮。打开门走到院里,哈出的气一团一团在眼前喷出、团起,散开、消失。院门外的刺槐树、猪圈旁的核桃树,还有当院的香椿树,全都瘦了身子,现了枝杈,在瓦蓝的天空下,粗细交叉,横七竖八,你叠着我,我压着你,疏散而紧密,纷乱而有序的排列着、相拥着、挤让着,把院子罩了个满。地下落了淡淡的晨霜,零零星星的枯叶被染了一层浅白。站一小会,不由脸就麻了,赶紧缩脖子统袖,跺着脚在院里蹦几下,又回了屋。
小喇叭里元旦的新年献词还在播放,播音员的声音还是很豪迈,告诉人们新的一年到了。不管怎样,我已经知道“阳历年”也是新年,也是新的一年的开始,也是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这个时候,想想过去一年,做了些什么,忘了些什么,用父亲的话说,过日子就要长计划,短安排。带着几分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的意味。
一年之计在于春。元旦是春之首,是重要的时间节点,有着漫长的历史。元,谓之首;旦,即日的意思;“元旦”就是“首日”,是目前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通称的“新年”。而“元旦”一词却来自我国。最早出现于《晋书》:“颛(zhuān)帝以孟夏正月为元,其时正朔元旦之春 ”这里的颛帝就是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一的颛顼。他是上古时期“三皇五帝”中的第二位帝王,前承炎黄,后启尧舜,奠定了华夏根基,是华夏民族的共同人文始祖。国学大师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简编》中写道:“汉以前人相信轩辕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kù)三人为华族祖先,当是事实。”新中国建立,把公历1月1日设置为元旦,因此元旦在我国也被称为“阳历年”,也叫“新历年”。
南梁文学家、史家、书法家萧子云的《介雅》诗有句:“四气新元旦,万寿初今朝。”说明我国很早就有“元旦”这个概念。1960年大汶口时期陵阳河遗址出土灰陶上便发现了“旦”字。传说颛顼帝发明了历法,规定一年从元旦这天开始。大汶口遗址发现的陶器上,这幅太阳从山颠升起,中间云雾缭绕的图画,被专家制作成刻符拓片研究后认为,这是我国最古老的“旦”字写法。在殷商的青铜器铸铭上,也出现了被简化的 “旦” 的象形字。 这个“旦” 字是以圆圆的太阳来表示的。 “日” 下面的 “一” 字表示地平线,意为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这或许就是“旦”字的起源。

我国古代元旦就有了贴春联的习俗。南宋诗人陆游的《已酉元旦》诗:“夜雨解残雪,朝阳开积阴,桃符呵笔写,椒酒过花斜。”宋代诗人宋伯仁《岁旦》诗云:“居间无贺客,早起只如常。桃板随人换,梅花隔岁香。春风回笑语,云气卜丰禳。柏酒何劳劝,心平寿自长。”这里的“桃符”“桃板”都指的是春联,描写了那时人们悠然自足,随遇而安,即便是过大年,也不失一颗平常心的无忧无虑,淡然心境。相比如今过年过节境况,真的很羡慕古人的生活。
今年的元旦前,家乡晋南下了一场雪。尽管不是小时记忆中的“鹅毛大雪”,但也是久盼的雪。自天而落的纷飞雪花,把巍峨的中条山染白了,九曲的母亲河也老了容颜,天地间任凭这细细碎碎、密密麻麻的雪粒,无声而纷乱的搅动着。回想疫情盘桓三年,人们的内心如同苦焦的庄稼,企盼瑞雪的滋润。一千多个日夜和它较量、苦熬,最终还得和它妥协、和平相处。不由得感叹,自诩万物之灵的人,在大自然面前哪还有一点点主宰者的颜面!
过了元旦便是春节。“老去又逢新岁月,春来更有好花枝。”明代诗人陈献章的《元旦试笔》,如一幅新春的图画。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清人张维屏的《新雷》诗句,增添了喜迎新春的欢喜之情,那种祈盼美好春天的心愿更是溢于言表。读着这样的诗,也许因了一场雪的慰藉,抗疫眼看望见了尽头,心情渐渐的朗润开来。
如今,我已步入了老年的行列,早已淡然了年的概念,也没有了少年曾经的天真。无论是阳历年还是阴历年,元旦来了,阳历年过了,那个叫春节的农历年,正伴着悄然生长的春天,从不远处欣欣然朝我们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