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自贡之忆(1)丨
我在川南。自贡
你来吗:一九八四至一九八九——
冷雨。弹簧刀。相碰的伞
灯杆坝。游泳馆
檀木林大街。科委七楼单身宿舍
来吗:夏日街心玫瑰
小提琴。吉他。笔记本。电炉子
妈妈缝制的棉袄马甲
还有:乒乓球。小巷。公园口。舞会
黑瞳仁。大眼睛。高跟鞋旋转
来得及吗?两口溏雨又下了一天
一个爱慕虚荣
现在想起来有点滑稽的同事和兄长
来访,和我探讨人生,谈诗
来吗?一九八四至一九八九——
有一些好师长
几个好友,几位好姑娘。就缺你了!
20220213
20220813改
自贡之忆(2)丨
秋天把一把斧子安置在两口塘
靠着曾三娘的花圃
它又把一把红棉牌吉他放在英雄口街心
差使一个小子去弹
秋天还把一只皮鞋踢进湖水
另一只提了十来里地,到五星店才扔掉
秋天的深处至今保存着三样证据:
那把斧子已长成一片树林
那把吉他每到一个晚上就乱响
那双光脚板后来踩到一根带刺的玫瑰
被狠狠教训了一下
20230101
水边|
风聚集处,这里无你存在
无需系舟
一个人坐于草滩,或者卧倒
疏林生长自由和梦想
现实之外,一切叫人钟情万千
暮时我起身告别
水面上有几只鸟飞过
那啼声把我拂向一道门槛之后
我掩面而泣
第万次不忍看你走进这幅油画
而我在外面
1988.9.14
雨夜 丨
浓密的夜
湿漉漉发丝垂落
乌黑青春将我包在里面
我试着拨开一缕
冰凉,柔顺,从屋檐和指缝间滑下
根本就握不住
然而她还带了把弹簧刀
我送的那把
把我放在绝望的幽蓝区域
两粒渐归平静的瞳仁间,深情剖开
把自己也一片片切开
这时晨光透过了她的身体
我看清了那些洁净明亮的断面
看清了那被我拒收
安放在远处
山峦般细小的骨骼,黛青色头颅
我的另一半立在远处
在天边渐渐渗出的鲜红里面
在滴落至远处的一粒蓝色湖泊旁边
粗糙,冷漠,灰不溜秋
蓝色,据说是忧郁的代名词
是一个西方桥梁和河流忧伤的爱情故事
但此夜是黑色的
黎明是一枚果核一刀剖出两半
一半漆黑,一半鲜亮
我无法面对,收回了自己
回到科委单身宿舍
是夜有乌黑之丝,有绚烂碎片
夹进三十三年后的一页诗稿里
今晚第一次打开
201904写
202001改
吉他丨
你坐于我的膝上
我坐于黄昏之膝
从疏林望去,山脚下铁道似曾相识
就这样在晚秋
我们把内心的想法诉诸野地
这里荒芜但简单,温柔地接纳我们
认真地倾听
那条轨道使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冰冷
但从不告诉我们它的去向
有一个人从一头走过来,使劲踢了下它
另一个人从另一头走过来,也滑稽地踢了一脚
他们的想法是什么呢,吉他?
我们祝福吧,我用手指你用你饱满的音符
不为别的,只为他们要去到的地方
也许他们确实想去那里,但也不一定
吉他啊,让我们原谅他们滑稽的动作
还有他们矛盾的想法
告诉我,亮着灯光的小屋还有多远?
他们相遇的时候会互致问候吗,抑或是默默错过?
唉,下一刻真是难以预料
时间长河究竟是已经把一切布置好了
还是像我拨动琴弦的手指那么随意?
吉他你赶紧想想这个问题
还有草和寂静
朴素的枯黄,周围的无形之形
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
吉他啊,要是它们是虚无的
你美妙的声音在何处落脚
我感到城市的犄角步步逼近
我听到了它强悍的鼻息
谁在开始轻轻饮泣,渐渐弥漫开来
吉他,是你吗?
连树叶都终于泣不成声
一片片流淌下来
这棵小树是那年姐姐们来的时候栽的
每天风穿过它
我就看到她们漂亮的裙袂,听到快乐的笑声
但今天它为什么哭呢
我们终于回归平静,其实我们清楚
乐音会远去,消失于可怕的昨天
但另一些时刻又会走近
所以在暮色合围的时分
我们挣脱夜色起立
用一串琶音,再次祝福那两个路人平安
1988.11.5 于贡
2017.5.12 改
黄蝴蝶|
在制高点,我盘腿而坐
以兵法第三十七条谋略
占领这座城市
是火车把我从南边另一个城市带来
我没有车票和身份证
在出站口,被粗暴地拒绝通行
所以我满怀流浪者的感激
登上这块高地
这时城市在我的脚下
显得如此低矮,渺小和可笑
我于是在无意间开始我的报复
那些古怪的房屋
在我的目光中纷纷摧毁
阳光和风应声而来
在我周围聚集,成为忠实的同谋
并且带来太阳系中心的材料
为我竖起晶亮的堡垒
我的入侵无人觉察
从上午11点开始,到下午4点结束
然后找一个僻静的角落
挺近城市的边沿,侧身而入
并会去到大街上
做一个真实的异乡人
说不定还能在花花绿绿中
产生人类共有的念头
就如同那些对我侧目而视
衣冠楚楚的市民
然而就在我至高无上的时刻
有一只蝴蝶悄然而至
在我的手臂上温柔地附伏
我凝视着她鹅黄的风衣
还有风衣上墨染的腰带
以及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叮当作响的环佩
立刻被她优美地俘获
我甚至从她粉绒的轻颤中
感觉出一丝对于人类的怜悯
这使我羞愧地发现,在任何地方
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在另一个层面
也许在另一个空间
也许就错过一秒
也许刚刚抵达眼前
像这只黄蝴蝶一样精致
美好、纯洁、自由
它在风中起舞
在上帝怜爱的目光里从来不被剥夺
我起身告别,做了个无人能解的手势
像拾起破旧的行包
把里面装上新的东西
又像把自己沉重的部分丢弃
变得像它一样轻盈
黄蝴蝶,这个高地不属于我
我和世界都是你的
1988.4.14
飘动的女孩|
女孩子用秋天做了条凉爽的裙子
看上去有些透明
蔚蓝色的天空穿过她的身体
女孩子把秋天穿在身上
丈夫和孩子的梦穿在房子里
她开始在秋天里吹动
她站在自己开花的地方
美丽的眼睛从岩石上睁开
我正好路过一片掰摘过后的包谷林
她的声音挤开一些东西传来
这声音比秋天的风还要年轻:
走吧,我们去跳舞
秋天裹着情人
情人在冬天的目光里
喷射出夏天的火焰
可惜秋天那么透明
所以感觉它太单薄了些
而且她大胆地把秋天穿在身上
别人都只好赤裸裸地
但我仍然从寒冷的山顶上升起
和穿着秋天的女孩约会
把暴烈的日光倾泻到这个世界
驱逐人类,只剩下我们
然后把昨夜乌鸦写的诗歌
刊登在空空如也的大街上然后不管
爱情躺在医院里发烧情欲在派出所
拷问手指在炉火边冰凉
人们失去了衣衫赤裸裸地傻笑
一个疯子被满世界驱逐
这些
只和这个女孩有关
和这个不寻常的秋天有关
1988.8.18
哭泣罗曼斯丨
阿波罗啊,音乐的圣贤
不是我有意将你作践
薪水太薄,不能养廉
以我为首,我们一共三男
前天傍晚摆了回地摊
并借用您神圣的吉他
做了回新式算盘
他们两个叫卖,我一边表演
我表演其实就是算账
用左手五个手指按出价码
另外五个手指飞快拨出叮当的声音
仿佛滚动的银元,铜臭和音符
一起把我们内心塞满
埃罗斯啊,爱神
想来你不能原谅我的亵渎
那晚我正是从你芳香的提篮里
拎出了《爱的罗曼斯》名曲
在喧嚣和弥漫着臭味的街角
凭借我们标卖的那个玩意和扩音机
用手指掐得它放声大哭
逼迫一群群阳春白雪飞来窜去
将下里巴人的腰包捏了又捏
我们摆摊不是太早
我们收摊不是太迟
今后我们都在傍晚
街角的路灯下,雨天不去
有可疑的人出现
就提前收摊,甚至怆惶逃窜
我伟大的音乐之神和爱情之神啊
您虔诚的信徒在此将罪行禀报在先
最后欢迎光临检点
劳驾,请带上钞票
只收您成本费,每只三元
1988.5.27
流浪2首丨
1
昨夜打谁的身边走过
那家伙我认识
刚才在街上与人握手
不知道他是谁
流浪了多久,那一天回家
我看到圆月亮泪流满面
你们有我,也可以无我
不要告诉我名字
我的行囊已经装满,我没有衣袋
依然要到那个地方去
不知道是在哪里。是的,也许我是疯了
这次和上次一样,真的是永别
你说对了,吃惊或伤心也无妨
我跨出了门槛
1988.11.6
2
远方也未可知,是的
你凝视一只烟斗
我知道你想了一夜
这些年吧嗒了些火光
但点燃的是自己
现在只有一小堆灰烬
像你的面孔一样苍白
过去朋友很多
后来差不多成了路人
连相伴已久的路也消失了
终于有一天把自己狠狠拔起
你收拾起空白
装着没有听到那一声呛泣
形单影只穿过了闹市
前方的光线射过来
吞没了你年轻的躯体
有一个人在你的身后横穿马路
践踏你的背影。我心痛如绞
1988.12.25
今生丨
我们泅渡人生,据说岸并不太远
由此及彼,一个声音说
一会儿就到
从一个墓穴出发,到另一个
我出生一次,作为死的代价
那一年我在某个地方出现
那一天我从家中消失
那一个舞会上我结识了唯一情人
后来她带着心钻离我而去
这些都存在过吗?
暗中的主啊,我要沉溺多少次
才能进入永恒的居室
明天,潜下去,不再浮上来
绕我旋舞的树叶和蝴蝶
我们有同一个墓碑,同一个墓志铭
在下一个轮回到来的时候
别忘了,我也许还在门后等你
1988.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