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第三十章:大辩论
——欧阳如一
张振庭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埋怨着自己:“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比如土地所有权问题,国内有那么多党派和民主人士、有那么多专家学者、有那么多法律工作者和土地从业者,有那么多媒体和记者,他们都无异议就你高明?可一个国家没有异见人士怎么行?当然,此人可以不是自己,可每个中国人都这么想怎么得了?建国以来中国发生过那么多重大的政治事件,比如毫无争议的“反右”运动,不就是打击异见人士的结果?给中国的法制建设、民主进程和科学、文化、经济发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再比如那“十年浩劫”,竟也没做深刻反省,所以就有人为其翻案,这是能够见证这段历史的人还在,若是他们都不在了又如何评说这件公案?想想他就热血沸腾,恨不能站起来大声疾呼。可他又一想,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唱赞歌的人呢?因为异见人士可能会错而唱赞歌的人总不会错,于是这世上就只剩唱赞歌的人了。想到这里他的车砰地一震,本能地来了个急刹车,这才发现他的车追了前边那辆车的尾,真倒霉。他停车下来看,发现前边车的保险杠只撞了一个坑,而他的车头却撞成了碎片,赶紧向对方道歉,说:“对不起,咱们俩都有保险,各自向自己的保险公司理赔好不好?”对方把车停在路上不走,说理赔是理赔他还得另外赔他三千块。他们俩的车正停在狭窄的京良路上,一会儿就水泄不通,这期间薜小曼几次来电话催他回家吃饭,想想他遇到的尽是些对政府特别宽容而对同胞决不容忍的人,他只好认栽,立刻赔了钱,这才得以回家。
张振庭一开门薜小曼就喜洋洋地迎了出来,说:“哥,我们正在和老爸辩论,你也参与一下。”见丈夫的脸色不好说:“不就是车刮了一下吗?找保险公司不就得了?”——他妻子一向比他心大,他想已经赔了还憋屈个啥?就坐在了餐桌前,却还不在状态。
小舅子用牙签乔尼式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对张振庭说:“振庭哥,我们正在辩论‘城市低端人口’问题,就差你了,你是规划师,你发表一下意见。”
岳母跑过来说了一句:“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这是她的两句口头禅之一,另一句是:“真有意思。”有不同的用途。
张振庭见岳父已经和儿女们争得面红耳赤,手中正翻着书,这是要引经据典,问:“你们是什么观点?”
小舅子说:“老爸说,市政府领导根本就没说过这种话,说过也不代表市政府,我就给他找出了正式会议上主要领导的讲话。”
“大哥是什么意见?”
“薜小根说,市政府领导说这种话完全没有歧视的意思,他自己——一个技术工人,就是低端人口。”
“那大姐是什么意见?”
“薜小枝说,即使是城市的低端人口也不能在寒冬腊月里强拆,也得给他们活路。”
“你老姐是什么意见?”
“薜小曼说,低端人口就是无产阶级,中国共产党不就是无产阶级的政党吗?怎么反过来歧视无产阶级了?”
“哦,你什么意见?”
小舅子肯定比她老姐更激进,反问:“振庭哥你什么意见?”
张振庭确实认为这种说法和做法不应该,可见岳父用求助的眼睛看着他,又想起自己在路上“做唱赞歌的人”的话,说:“我和老爸的观点一致。”
小舅子做出个中了枪的动作,说:“砰、砰、砰……算你狠!”
那姐俩已经把菜摆上了桌,大舅哥起了啤酒给男士们倒上说:“别把政治问题带回家,咱们喝酒。”
小舅子问:“老爸,古人是怎么喝酒的?”
岳父说:“吟诗作对行酒令。”
小舅子瞅瞅张振庭:“那我就表演一首写咱们家的诗吧?大、辩、论,作者:张振庭。”
张振庭赶紧阻止:“老弟,别把咱爸气个好歹的。”
小舅子拿出手机朗诵道:
家里每一次论战,都是岳父挑起的,可他是个无辜者。
幼稚呵!岳父气得满脸通红,他身后站着三千零一个弟子,比孔夫子都多。
贫乏呀!岳父说得满口生烟,他家里有五库全书,包括厕所,故宫才有四库全书。
偏见呵!岳父急得满屋打转,他在找原来那些听话的孩子们,
他的话曾被当作圣经。
他的孩子们就围着餐桌坐着,
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启蒙师。
那个让市长先生下车鞠躬的人,
那个让监狱重犯悔不欲生的人。
这回可把老爸气坏了,我说。我不能让他一脑子僵化的思想。我媳妇说。我媳妇也是老师,她的神态、语气与战法,都像乃父。
岳父大人每天翻书,他的儿女们每天上网,我每天看戏,
这是一场奥林匹克辩论运动会。
最后的胜者是新生代的孩子们,他们的神态、语气与战法,都是岳父的翻版。而我的岳父大人,
永远在为下一场论战
翻书。
小舅子神气活现地朗诵完上面的诗,说:“爸,这可是您姑爷写的,他说咱们家的辩论都是您挑起来的。”
薜小曼向弟弟一瞪眼,说:“爸,您姑爷是在夸您呢,我们以后再也不敢和您辩论了。”
大舅哥见父亲还真听进去了,问:“爸,振庭君的诗怎么样?”
岳父听诗的时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是喜忧参半,见问他伸出一个大拇哥,说:“他的诗是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