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三首)丨
一
我想起一些尖利的词
它们被打散,流落夜空变得圆润
我试图重组一个神秘的电话号码
穷尽脑汁那些残缺的数字
你拖过一架巨大的钢琴对我说:弹吧
在我落座前拆乱琴键
是宝蓝色的,我说的这些
是钻石般的。而它们胡乱分布
当我追随手指奏响人们以为的月光曲
请欣赏天外的悲鸣和闪光效果
那件事发生在回去的路上
雨打在玻璃上,另一个你坐在窗边
冷冷地喝着咖啡
二
我喜欢鹿角
从那巨眼中隐约的蓝色枝条上
摘下你一粒泪
我把它镶嵌在城堡尖顶
向另一个遥远星系的人群闪烁
爱和怜悯的密码
鸟声。跟斗。爱哭的女孩
时空中远离的片断
那个扁平小树林一直在飞快旋转
我们在边缘分开各自进入自己绚烂的星座
这次也许是永别
我们在最终的树林里旋转如漫长昏睡中某个预言
是的我们开始了永恒的孤旅
我用全部树枝抱紧一颗蓝色钻石
开放出蓝色的光来
三
悬浮在
蓝色树枝间那些眼
在浩瀚,随机而正态分布的
恒久隔漠中
渴望聚拢
重逢,开始建造旋转星座
房屋,尖顶,斜坡
一团不能叫阳光的物质
越来越温暖和明亮
蓝草莓,忽然从深处浮出
遥远星球。一个鲜艳欲滳
粘满蓝色汁液的果
一枚承诺了一生
最终也没能套上手指的钻戒
众星之中,她闪烁
用枝条掩住脸,消失在一束光后面
20200910
终点丨
你会在镜片悲痛的反光里
寻见最后那刻
喜悦的时刻——
轻握你的手,穿过暗夜抵达星月再现的天边
被涌动的泪水充盈
曾经的幸福与不幸:在蓝色氤氲故园
犹豫中折返留恋的一瞬
我们会遇见第一束光
直至遇见。杳寂中一个声音突然说
是光轻昂的头部——它开口说:来吧
当我把眼镜轻轻摘下
这深邃如井、沉静似水的声音
它说:放下你手握的树林,放下那落叶般的
帆布包,白网鞋,蝴蝶结,小纸条,工程师证
……当我最后把眼镜轻轻放下
当你最后一次问我
那场可疑的、蝴蝶集会的盛大花事
是告别的时候了。是再次结伴而行的时候
我们一如初生的自己
那束光说:来吧,骑到我的背上
——是动身的时候了
201906
穿行丨
今夜请跟我在月光里穿行
踩过林间易碎的词
把它们踩出响声。远山暗影
随我们的身形晃动
它在赐予。我说的是无边的白
我向石头叙述蜂涌的毛,渐渐轻盈的身体
而你渴望长出尖利的喙和指甲
我们经过一口悬空的井
默哀,取出挖井者的骨骼重构树林
把他们的头颅放在树丫上鸣奏但不停留
我们一路上看到很多残忍的断口
我抚摸身上旧伤向你一笑
指给你一行脚印它先于我们通向深处
一切开始前我将折叠起微凉的蓝色湖面披在你的肩上
我们不再说爱
我们把那个字安放在开败的枝头向后来者开放
我们一一摘下自己的部件
最后想起了遗忘在故乡金色田野上的老屋
它已不复存在
是的我们会渐渐变白,再由白变成透明
我们将互不相识但还有一点剩余时间
我们披上诗人的黑袍在月光下穿行
202009
琥珀丨
我将隐身于一束光中到来
如果可能
让树枝滴下透明的汁
将我包裹
我将告别在黄昏的小院
当口哨声响起
你紧盯着突然空旷明亮的墙头
或因泪目模糊而不能
我将从爬滿蔷薇的木拱门离去
幻化于物外仿佛从未存在
某个神秘意志
某种本能,某个预先的安排
我想只要你愿意,如儿时一个午后
我们坐在芒果树下说到的情形
我将最后与你确认
回顾一次我们在这漂移岛上
相望相守又分离的历程
一切料定眼下只需在现实的阴影里
等那束光移过来
将我的白发和瞳孔照亮
恢复婴儿面容
把我挂在青翠的叶片间闪烁
在竹林里丨
请充许我摘掉你发中的刺
请在穿过荆棘丛的时候,紧跟着我
秋天的褐色之果。你的瞳仁
当我凝视,总耽醉于那沉郁的光泽
请答应我:带上那只灰色的兔子
它惊恐的眼如血色琥珀
它渐渐平静。而山川吹动起来
而夜光渐渐聚拢。在我们的喊声中
你赤脚奔跑。你的手,花布裙飞舞
蝴蝶。那一天地上写满竹叶
蝴蝶结丨
这次,请跟着我穿过风暴之眼
就从那深邃的瞳孔出发
我们会如两片叶,在它的中心旋舞
我们会失忆对这个世界
现在请开始祈祷。大声地
说出秘密愿望:尽量靠在一起!
好的,带上你的蝴蝶结
我们在最后告别自己,长出了翅膀
夜行丨
有一些星光落在头上
有一些东西从头顶的叶片上滴下
草丛中琴师在调弦
枝头上夜间歌唱家开始试声
王将准时出席
蛐蛐像孩子们入场般吵闹
我们安静地经过,继续朝前走着
我口里嚼着一根干草
我帮你轻轻整理了一下背包
我们的额头突然放射出蓝色绿色的光来
你一口咬定那绝不是幻觉
你指给我看天边很远的两个小点
你说:那两颗孤星
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星座
星跃丨
一一致黑夜中自带星光的孤旅者!
孤旅中遇到一个
夜行人。他说:“嗨”,指给我看一粒星光
它有蓝色树枝
“那是只麋鹿,快长大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想象黑暗中情景
“你把它搬到轻浮的诗中,是可耻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注意到他脸颊上伤疤——铁器留下的锐角
我们陷入了沉默,并肩走着
星光下我们并肩走着
我们的背包偶尔会轻轻地碰触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天时
有一粒星光很亮,和其它星星相距很远
那头麋鹿是孤独的。我想
和我一样,它明亮的角枝跃出了黑树林
身体却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