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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宏恩】 “福烧的”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12-28发表于山西)

“福烧的”,是直至今天,在农村一听说有媳妇要离婚,大家都会这样评论,至于是不是真有福,那肯定没有人去深究。“好好的,一家好人,不好好过日子,闹什么离婚?真是福烧的,猴屁股坐不住金銮殿啊!福烧的,福烧的。”
70多岁的菊,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此时她安祥地躺在冰棺里,歆享着后人的礼敬。很多年以前,她就曾被人说过“福烧的”这样的话。
菊的娘家原本是贫农,赶上土改,分了几亩地、三间房,一家人这才有了着落。菊从小跟奶奶住,早早就学会了纺线,给自家纺。也给别人家纺,能给家里挣点小钱。菊纺线的时候,奶奶就坐在一旁边缠着穗子,边向菊絮叨女人“嫁汉吃饭”的老套话。到了上学的年龄,扫盲班的老师把一些成分不好的农家女孩子都动员去了学校,可对于菊这样的家庭,老师是吹不得拍不得的,虽然一次次登门,但在一次次的拉锯战中,老师败北,菊终究都没有下炕。奶奶的理由是念了书就没有人纺棉花了,而菊的母亲还等着菊给她烧饭,给她的小孩洗尿布,背她的大孩玩耍哩。“好好看娃,到池泊洗尿布去,不然以后出嫁了,几个兄弟不让你上门。”母亲在炕上碎碎念着。
“女大不中留”说的是女儿家要早嫁人,不然会有一天和父母生仇冤。可菊并不想嫁人。终于有一天媒人还是上门来提亲了,菊的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再瞅瞅。”就把媒人打发了。那时正值宣传“新婚姻法”,反对“买卖婚姻”“父母包办”,运动正在轰轰烈烈,紧张热闹时。媒人无功而返,却也心领神会。过了不长的时间,“运动”眼看有些降温,媒人便二次登门,喜滋滋地说:“政策归政策,老礼儿还在,皇上家里娶媳妇都少不了彩礼。有我担着,亏不了你。”这一次他说的是另外一家,远点,三十里地,男娃年龄大点,人老实,小名叫憨憨。憨憨的父母都是精明人,憨憨有四个姐姐都已经出嫁,有个弟弟二憨今年刚当兵走了,军属,那可是光荣人家呀。
据说,菊的父亲悄悄收下了双份的彩礼,外加不知道几斗的麦子。

结婚那天,派驻村里的工作队员还专门询问有没有买卖婚姻,两边的口风都很严,菊风光出嫁了。
结婚的当天晚上,菊跑了30里地,逃回了娘家。不是因为本家嫂子教她早晚要给公婆请安,也不是那嫂子要她给公婆端尿盆,而是因为憨憨是真的憨憨!
绣花鞋跑掉了,绸料子的大红衣裤撕扯得难以蔽体。
“十村八村,哪里有你这样的?”半敞着怀的母亲撂下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离开了房间。父亲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锅,团团烟雾几乎笼罩了那沧桑的脸,只见缕缕轻烟升,不见人说话。
“你去睡吧。”奶奶支走了父亲。
“我看你是福烧的!”随着这声忿忿的话,砸过来的还有奶奶的笤帚疙瘩,笤帚疙瘩落在身上,心却阵阵地痛。
“名叫憨憨,就能真憨?就是真憨,你怕啥的?公婆老两口,还不为你干到死?兄弟二憨,回来还不看你脸色?四个姑娘,就是四个大家庭,背后就是四个村,不都围着你转?转眼再生个一男半女,那可就是槐树栽到当院里,你就是掌柜的,你说是圆的,谁还敢说是扁的?以后你在家里打丫鬟、骂院子,谁敢放个屁?你真真,真真是的,不该唱这么一出,不争气的东西,福烧的!”
第二天,女婿带着大礼回门。进院啥话也不说,直把礼品一趟趟往屋里搬。搬完了傻傻的站在当院,一个劲咧嘴笑。到了后半晌,肿着眼的菊坐上了牛车,女婿又是咧嘴笑。老牛破车吱吱呀呀,漫长的三十里路,菊觉得是那么的长,泪横在眼眶,看不清眼前的人,更看不清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的路上,菊的心中不知有过多少种死的打算。越走她的心就越麻木。像一头老牛,被驾在牛车上,再长的路,再破的车,都会走到尽头。菊就这样又一次迈进了这个家门,开启了她苦涩而又难以尽言的人生。
菊跟大家一块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她不多说话,分派的活从不挑拣,只是低头卖力地干。到了收获的季节,婆婆就会主动提议给菊的娘家送些粮食,公公和他的憨憨也会立即行动。公公还四处奔波,给弟弟们张罗着成家,娘家的三个兄弟成亲,都是公公直接或间接出的力。死水一般的日子悄悄地过去了,菊不知道在暗夜里多少次地萌生过轻生的念头,但随着鸡叫一声东方亮,她又开始麻木地劳作,似乎又忽略了所有的不幸。
菊的儿子三岁了,眼里没有一般小孩的灵气。这三年里,她从不敢往坏处想,总是自己给自己宽心:每个孩子发育早晚不一样。现实却是邻居的小女儿小嘴叭叭的,而他的大儿子还不会说话。和她一块儿干活关系要好的姐妹也说,男孩子头大有宝,大器晚成。菊就这样一天天地麻痹着自己。
直到有一天,孩子的婶子隔壁二憨媳妇被老公公举着铁锨在满巷子里追打,原来,二憨媳妇说了句触龙鳞的话,惹恼了老爷子:“还不积点德,憨憨儿又生了个憨憨孙。”菊出去阻拦老公公,可当她弄明白厮打原因的那一刻,死的心又一次复活了。
菊扔下孩子,跑到公社,进门就喊:“我要离婚,谁是管事的?谁是管事的?”一个老大爷走出门房,和蔼地说:“有大队的证明吗?”看着一脸茫然的菊,他叮咛:“你是哪个村的?回去吧,先到大队开个离婚证明再来。”菊顾不得口干舌燥,又跑好几里路赶回村,大队部的门虚掩着,菊在门外大声喊:“有人吗?我要开证明。”“开啥证明?”听见里面有人应声,菊推门进去。一会儿听见里面厉声说:“大队长不在,走走走!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要我给你开离婚证明,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临了,还加了一句:“管你跑了,这一家人怎么办?我看,你这个女人就是福烧的!”

此时的菊,虽然年纪轻轻的,但其实已经和年关将近的祥林嫂差不多了。她跌跌撞撞回到家,婆婆放下怀里那个本不应该还在怀里的孩子,炖了一碗鸡蛋,干涩的双眼仰望着菊的脸说:“老大家的,你吃,你吃了,娃就不恓惶了。”
一晃好多年过去。这些年,农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的人走出村庄,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有的人凭一技之长,转型从商;有的人在自家的土地上经营果园,收入可观。富裕起来的人们把孩子送进城里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几年,孩子上了北京的大学、天津的大学,还有上了香港的大学的。这家盖了楼,那家是别墅,这家雕梁画栋,那家请城里的装潢。菊家的房子还是那个老样子,尽管她也有许多想法,但要实施总困难重重。她的孩子也已是大人了,可总爱和小孩子玩。前些年还能跟着工程队干点出力的小工。后来,机械化操作只需要技术工,他便干不了了。
菊还曾试着给儿子找媳妇,可不管是本地的,还是从外地领来的,都待不住,最终都是鸡飞蛋打,家里的一点积蓄全都耗在了给儿子娶媳妇上。
眼看着左邻右舍都起了高楼,菊家的房子低矮又潮湿,就像住在地下室。下雨天,菊在这儿放个盆,那儿放个缸,屋里叮叮咚终奏起嘈杂无章的曲子,令人心烦。一家三口,两个吃低保的。那个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愣愣的了。儿子呢,是菊的心头肉,不舍得他受一点委屈,菊这个母亲真是好难。
几十年的岁月里,菊心里的苦从没有人问起,菊有没有享过福,也更没有人知道。反正,只要她冒出离婚的念头,就是“福烧的”,意思是不离婚就享福了?我不明白这些人的逻辑。
今天,菊终于走了,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在那三间漏雨的瓦房里,家族给她举办了隆重的葬仪,她一生的苦,一生的怨,一生的无奈和身不由己此时都被美化成了孝老爱亲、勤勉自励、从一而终的懿德,被写在了门前的长幡上,供人们仰望。
人们送她的大大花圈上,一个个“福”字,被在坟头熊熊燃起的大火,化为灰烬,飘向高空……
作者简介:
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