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家名作】
史铁生随笔二则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12-26 07:59 发表于山西)

种子与果实
一粒种子,即一份计划,或一个剧本。其作者无论叫“上帝”还是叫“大爆炸”,一样都是永不可及的谜。
这剧作不断上演,不断更新着舞台、布景、灯光、道具和演员——这取决于“热力学第二原理”,即生而必死的铁律;但剧程或戏魂永远不变——正如尼采所说的:永恒复返。
种子发芽、破土,有如戏剧拉开大幕。萌芽成长,壮大,直至根深叶茂,一直充斥着躁动与挫折,譬如对风雨的抵抗;充斥着残忍甚至阴谋,譬如与另类或同类争夺雨露阳光——这是这戏剧的铺陈与展开,是计划中的开发与创造,激情澎湃有如人类历史的英雄时代。而后开花、结果,是为戏剧的高潮,雄心勃勃,捷报频传,预示着光荣与梦想的即将实现。最后果实成熟,计划成功,辉煌灿烂恰似一种文明的顶峰。
但成熟或顶峰之后呢?溃败必然开始。你能够预见溃败,但不能阻挡它。你可以找出溃败的原因,乃至延缓它的办法,却不可能改变这一方向。你见过一颗果实由灿烂而至溃败的过程,你见过一颗果实由溃败重又灿烂的实例吗?这也取决于“热力学第二原理”。这时怎么办?这剧本,这计划,接下来的要求是什么?维护好种子,维护好未来,为下一场悲壮的戏剧做好准备。
又一粒种子,又一份计划,又一个剧本,大幕再次拉开,周而复始——此即那位永不可及者给出的:生的启示,或死的寓言。
二00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乐观的根据
有位西方艺术家说:生活分为两种,一种叫作悲惨的生活,另一种叫作非常悲惨的生活。怎么办呢?他说:艺术可使我们避开后一种。东方思想更是有这样的意思:生即是苦,苦即是生。总之人只要活着,困苦就是逃不脱的。东方、西方本处同一星球,于此不谋而合当在情理之中。
那么死呢?死,能否逃脱这苦难的处境?比如说,给它来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行不?说说行,想想更行,但你信不信,其实不行?除非你能从“生”逃进“死”,从“有”进入“无”。什么,这简单?那你就先说说怎么从“有”进入“无”吧。“无”在哪儿?“无”即没有,你可怎么进入一个没有的地方呢?好吧,就算你真的进入了,可随之那儿就不再是“无”了,而必呈现为另一种状态的“有”。所以,出生入死也就无望——“死”要么是另一种形式的“生”,要么就得是“无”,而“无”我们已经说过了是没有的。
这便是人的处境,在苦逃!问题在于:面对一条难逃之路,是歌而舞之、思而问之地走好呢,还是浑浑噩噩、骂骂咧咧地走好?
无论怎么走吧,似乎都还有着无奈的成分。是呀,即便大哲尼采的“酒神精神”,其中也可见此无奈。不过,为啥无奈你可想过?想想吧。一定还是有个企盼不肯放弃:终点。一定还是有种疑虑不能消除:走到哪儿算个头儿呢?这可真是此在生命的逻辑给我们留下的顽固遗产。其实呢,有谁看见过“头儿”吗?终点,若非无,就不能算是终点;若是无,那就还是没有的呀,兄弟!放弃你那顽固的遗产吧,或把它再扩展一步:永远的道路,难道不比走到了头儿好得多?
所以生命也分为两种:一种叫作有限的身在,一种叫作无限的行魂。聪明人已经看见了乐观的根据。
二0O八年四月十七日

作者简介:史铁生(1951年1月4日—2010年12月31日),作家、散文家。1951年出生于北京市。196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附属中学,1969年去延安一带插队。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回到北京。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靠着每周3次透析维持生命。后历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2010年12月31日凌晨3时46分因突发脑溢血逝世,享年59岁。他主要作品有《我与地坛》《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命若琴弦》《合欢树》《病隙碎笔》《务虚笔记》《我的丁一之旅》等。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老舍散文奖以及多种全国文学刊物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