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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洪谟
陈汉忠
15年前的一次采访,令我终生难忘。那是苏北海门市的一位退休律师,姓史,名洪谟。采访他,并非他在律师行当有什么过人之处,尽管他律师工作干得也令人敬佩。当我说明来意,他惊讶地说:“你是为这事来的,这事我都快忘掉了。”我笑笑说:“你忘掉了,但知情的长春镇乡亲们没忘,白云更没有忘。”“白云你也知道?”他越发惊讶了!
那是共和国刚刚诞生的岁月里,尽管五星红旗已经升起,但百废待兴,老百姓的生活还是异常的清苦。这天,在海门县茅镇医院因患盲肠炎住院的洪谟正盘算着出院结账的事。“走开,走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两名护理人员推着一辆小平板车,车上放着一具盖着白床单的尸体。“她爹娘太狠心了,怎么还没断气就不管了。”“听说这家人家8个女孩,为这小孩治病欠了医院不少钱,一看小孩不行了,悄悄溜了。”
看热闹人的议论,引起了洪谟的注意。太平间门口,有人轻轻掀起尸体上盖着的白床单,露出一张瘦小苍白的女孩脸,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两行泪痕。谁也没有注意到,唯有洪谟注意到了。那小女孩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洪谟找到看守太平间的老人,对他说:“老师傅,麻烦你开一下太平间,刚才那小女孩好像还没死!”看门老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太平间里哪里会有活人。”见看门人不干,洪谟灵机一动到门口香烟摊上买了一包老刀牌香烟,央求老人开门。进到太平间,洪谟把女孩抱在手中,只见双目紧闭,全身冰凉。用手探探鼻子,呼吸早已停止。
洪谟悻悻地返回病房。走着走着,一个问号在他脑海里浮现:人死了应全身僵硬,可这小孩的胳膊和腿却是软软地搭拉在那里,莫非……他一溜烟似的再次返回,又拿了一包老刀牌香烟,再次央求老人开门。守门老人被洪谟的真情打动了。他没有拿香烟,而是和洪谟一起把小女孩送进抢救室。值班医生诧异地问:“她是你亲戚吗?”洪谟摇摇头。“那你抱来干什么?”“我想救活她,她才7岁呀!”医生摇摇头说:“先生,为这小孩,已花了很多钱,如今,她父母跑了,再救,谁出钱?”“我出,如果救不活,从现在开始的费用我承担。如果救活了,前面的费用也由我付!”洪谟口气斩钉截铁。救治工作再次展开。半个月后,小女孩奇迹般地康复了。为了偿还医院的费用,洪谟卖掉了一间祖传的房屋。
小孩救活了,可难为了洪谟。他当时年仅19岁,尚未婚娶,又在一所小学当校长,带一个孩子实在无能为力。几经周折,他为孩子找了一白姓养父母,取名白云。
岁月如流,白云在上海徐家汇的一条弄堂里慢慢长大了。读完了小学,又读完了中学,考上了医科大学,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白云的养父母,是一对善良的工人夫妇。从孩子懂事起,他们就把一切告诉了孩子。白云也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是被一个叫史洪谟的校长从太平间里救出来的。

乡情难却 绘图:郁异人
一年过了又一年,当年风华正茂的小学校长,成了忠厚憨实的中学校长。曾经有一度,他还时常挂念这个远方的女孩。生活的重压,迫使他对过去的一切慢慢淡忘了。他并不企求得到她的回报,他只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光为了自己。
天有不测风云。1964年夏天,洪谟患巨人症住进了上海中山医院。上海与海门仅一江之隔。一个偶然的机会,正在读大学放暑假在家的白云听到了这个消息。姑娘的心被震颤了。在这之前,她想等大学毕业有了稳定的收入,再去寻找报答救自己命的“对江爸爸”。如今,“对江爸爸”重病缠身,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将是她终身的遗憾。可偌大的一个上海,到哪家医院去找这个记不清模样的“爸爸”呢?
白云没有畏难,她拿着地图,一个一个医院去查询。那天下午,她走进了中山医院,翻遍了病号登记本,也没有找到姓史的病号。正在她感到无望之际,一个名叫洪谟的患者引起了她的注意。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她叩开了房门。
白云操着上海话问“啥人叫洪谟”,“我就是!”洪谟站了起来。“侬当过校长伐?”洪谟点点头。“侬是不是在海门救过一个小女孩的命?”
早已淡忘的往事涌上了洪谟的脑际。莫非她就是……洪谟实在不敢相信竟有这等的巧事。
“你就是史洪谟,你就是救过小女孩命的校长!”白云脸部的肌肉抽动着。看得出,她激动得难以自已。
“我就是史洪谟!”
“爸爸!”白云哭喊着扑了上来,又扑嗵跪在地上。
“你就是白云!”洪谟情不自禁地捧住了白云的脸颊。
哭声惊动了病友,也惊动了其他病房的人。病区沸腾了。
下午5点多钟,洪谟送走了白云。白云告诉他,枕头下边有一封信。这是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小包。红布裹了好几层,正正方方的,看得出姑娘是用了心的。洪谟轻轻地、轻轻地展开,里边包着24元4角人民币和一封长达17页的信。
“爸爸,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白云流着泪给爸爸写信。多少回,我在梦中惊醒,多少回,我泪湿枕巾,我多么渴望能早一天见到朝思暮想的救命爸爸。滚滚东流的江水怎能隔断我一腔情思……
这二十几块钱,是我上大学结余下来的伙儿钱,留给爸爸治病,或买点什么营养品。虽杯水车薪,但却是白云的一片心意……”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有点模糊,看得出,许多字迹有点模糊,看得出,许多字被泪水浸湿了,蓝墨水变成了一朵一朵的墨花。
捧着白云的信和那堆小额纸币、硬币,已是人到中年,不大爱动感情的洪谟竟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以后的一切,就像白云信中所说的那样,她把自己的一腔深情,献给了病中的“对江爸爸”,使洪谟得以彻底康复。
情节那样的巧合,结局如此的圆满。故事让我相信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善有善报。
我想,人生在世,大紫大红者有之,大富大贵者亦然。自然,也不乏贫困失意者。但无论怎样,你可以失却这样,失却那样,但不能失却一颗善良的心。当你在不经意间做出善良之举时,爱的种子就已经在你的人生之路上撒下。而回报也将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你走过一生。

作者简介:陈汉忠,江苏南通海门区人。毕业于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首届新闻专业,长期供职于空军部队。历任南京军区空军政治部宣传处科长、副处长、处长等职,被授予空军大校军衔,江苏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遥远的思念》、报告文学集《世界空战秘闻》、杂文集《中华门遐思》等十余本著作,作品散见于《钟山》《章回小说》《青春》《西湖》《江苏作家》《解放军生活》《中国空军》等刊物及《人民日报》和《人民日报》海外版、《解放军报》《解放日报》《新华日报》《南京日报》《空军报》《新民晚报》《扬子晚报》等报纸副刊,曾有数十作品在全国、全军和空军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