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衣几策动君王
郑天华
“高士一函销战事,布衣几策动君王”。这是清道光年间邗人李璿《茌平怀古》中的诗句。“高士一函销战事”,歌咏的是鲁仲连射书救聊城的义举。而“布衣几策动君王”,则是在赞颂唐太宗赐书“鸾凤凌云,必资羽翼;股肱之意,诚在忠良”的另一个茌平人马周。
君王贵为天子,处庙堂之高;布衣贱如草芥,居乡野之僻,二者正好在社会阶层的两极,有天壤之距。君王所思,乃治国安邦,坐稳江山,传承家天下的大计;布衣所想,乃衣食温饱,老婆孩子,居家过日子的琐事;二者心意所向,似乎也风马牛不相及。

居宫廷高官者,或皇亲国戚,或官、富二代,前呼后拥,森严壁垒,君王要听到布衣之策,几近传奇。布衣平民对于君王,只有山呼万岁的份,没有达于天庭的力。天下由谁坐,怎么坐,从来事不关己;即使有妙计良策,也难传进君王耳朵里;至于出几策能撼动君王,谈何容易!但是,这种似乎根本不可能的事,却在一个人身上聚焦,成了历史事实,千古佳话。布衣几策不仅使君王受触动而动心,受感动而动情;还使君王心灵撼动而动用布衣为高官重臣,因良策驱动而动劲在全国推行……这个让传奇变为现实的布衣,便是马周。马周是唐朝博州茌平人(今茌平县振兴街道马庄)。很小就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少孤,家窭狭),靠近友亲朋及乡间邻居施舍接济勉强维持生活,再加上当时兵荒马乱,其孤苦和凄惨自不必说。布衣平民,生活在社会底层,亲身经历刻骨铭心,百姓疾苦耳闻目睹,社会病症深谙其里,期冀君王官家“以人为本”、“恩加于人”如久旱盼甘霖。马周的布衣身份和苦难经历奠定了他能谋“动君王”之策的基础。父母双亡的孤苦和穷得一塌糊涂的家境并没有影响马周的好学向上。(嗜学,善《诗》、《春秋》),天资聪颖的马周通过不懈地努力,通读无数诗书经史,学问一天天长进,成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的济世之才。马周的勤奋和博学,使之具备了能谋“动君王”之策的才华。马周自幼孤苦,缺少照顾,缺少管束,再加上嗜书如命,使得很少干农活或从事营生,这对贫困潦倒的马周无异于雪上加霜,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希望越加渺茫,也因此养成了不拘小节(资旷迈,众人以无细谨),不按常规办事,不按情理出牌的怪异性格,甚至今日有酒今朝醉,动不动就烂醉如泥,以致众人“薄之”。马周空有满腹经纶,无以施展,怀才不遇的内心苦闷和率意而为恶性循环,便更加放浪形骸。这种放荡不羁的性格,助长了马周直言犯颜,敢以己策“动君王”的胆量。
马周经历坎坷,虽曾入道仕途,但屡遭奚落责骂,辗转于曹州、汴州、密州,也把鼻子碰得扁扁的。直到几经周折,来到长安,做了中郎将常何的门客,才在山重水复之后迎来柳暗花明。贞观三年(公元629年)六月,唐太宗李世民诏令京中五品以上官员上书,畅言为政得失。常何一介武夫,虽官居四品,但对舞文弄墨、奏章上书却一窍不通,遂求马周代其为之。于是,马周有了千载难逢的“动君王”机遇。
万事俱备,只欠君王为之所动这一东风了。马周有何良策,能撼动至高无上的君王之心呢?马周洋洋洒洒,下笔千言,直陈己见,不事虚饰,分条列目,一气写下包括二十多条建议的奏章。概括起来,主要有这么几策:一是国之兴亡,在于民心,安天下必先存百姓。因此国家君王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积德累世,恩结于民心”;而且要因人施教,宽猛随时,在“恩加于人”的同时“节俭于身”。这样,天下庶民对于君王才会“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从而“祸乱不作”,天下太平。二是体贴百姓苦乐,提倡还富于民,藏富于民,着力调节人民内部利益关系。国家要有贮积,但贮积要与民力相称,不如此,则“积之无益”。因此,“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因为“国之兴亡,不由积蓄多少,而在百姓苦乐”。三是指出为政之基在于扬清激浊,主张求贤审官,加强基层政权建设,提高执政能力。因而要注重刺史、县令这些与民众直接打交道的官吏的选拔任用,使“以德性见称擢者”有位有为,实现“以人为本”,“必也使百姓安乐”,进而稳定江山社稷的目标。
四是反对分封制,建议君王管好自己身边的人。对于诸王,不可“溺于私爱”,树置失所,而要预为节制。对于缺乏才能的诸王,宁可让其享受荣华富贵,不可分封辖地、让其执掌权柄。五是提倡孝道,教化天下,要“以孝为基”。“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主张国家君主要身体力行,供万人效仿。这样的雄才大略,这样的治国良策,君主焉有不为之所动之理?唐太宗看了奏章,受触动而动心。马周的上书,直陈时弊,切中要害,既有分析,又有对策,言之有物而不尚空谈,唐太宗“称善久之”。即传常何询问,常何乖乖说出系马周所为,太宗闻言动心,立即下诏召见马周。唐太宗动请马周,为其撼动并遂动用其入朝为官。常何回府,请马周入宫见驾,但一时寻不见踪影,唐太宗求贤若渴,忍不住到殿外张望,以致“遣使催促者数四”。大殿之上,马周论起治国安邦之策,滔滔不绝,太宗的质疑垂询,马周对答如流。“帝大悦”,遂下诏让他入直门下省。第二年,拜他为监察御史,此后,又相继任治书侍御史兼谏议大夫、中书令等职,直至担任吏部尚书,晋升为银青光禄大夫。太宗的赏识动用,使马周得以平步青云。对马周的建言献策,太宗不仅深为赏识,还每每受其驱动而立即动手动劲着力推行。马周善于陈述奏章,在平实中见至理,于质朴中显真情。机敏、辩证、清新、深入、不粉饰太平,切中要害,处理问题的措施周密,因而太宗俱“深纳之”。马周书谏停行世封,太宗遂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马周上书陈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之害,太宗立即下令停止不急之营造;太宗要去九成宫避暑,马周进谏“愿示返期,以解众惑”,太宗也随即采纳照办。马周也十分感激太宗的信任,珍惜自己的用武之地和发挥才能的机会,尽其所学为唐朝社会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载入史册的“贞观之治”,当有马周的不朽功劳。因而“帝每曰:‘我暂不见马周则思之’。”马周的经国远虑和直言相谏,使太宗深受感动而动情。马周担任御史后,遣人按事先画好的图购买住宅。别人都认为他是书生出身,没有什么积蓄,买不起房屋,暗地里笑话他。马周便将自己选好了一处价值二百万住宅的事报告太宗,太宗下诏由官府出钱为马周买下,并赏赐他奴婢和生活用品。这时,那些背地笑话他的人才恍然大悟。太宗还亲自为患消渴病的马周调药,经常让御厨为他备饭,令御医前去看护,差太子登门探视……像马周这样令君王如此动情的大臣,如同凤毛麟角。“往事越千年”,共和国领袖毛泽东主席,在反复阅读《旧唐书》、《新唐书》等有关马周的古籍时,密加圈点,并写下了“贾生《治安策》后第一奇文,宋人万言书,如苏轼之流所为者,纸上谈兵耳。”“傳说、吕望何足道哉,马周才能,迥乎远矣”的著名批注。这个曾以“几策动君王”的茌平布衣,又一次次地触动了“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一代伟人。
作者简介:郑天华 ,著名乡土作家。著有散文集《乡村吆喝声》;编著出版有《沧桑厚土》《芳华沃土》《韩集乡韵》等书。其短篇小说《二慢憨成亲记》获省级刊物优秀作品一等奖,两卷本《茌平民俗》获山东省优秀文史书刊二等奖,《一方水土》获聊城优秀社科成果二等奖。作品收入《文坛十六家》等文集并获全国地市报纸好作品一等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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