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宝玉偷吃胭脂,古今乃闻所未闻
乌以强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她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写得湘云与宝玉又亲厚之极,不见疏远黛玉,是何情思耶?),料黛玉不能出来,却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玉、黛、云三人已难解难分,插入宝钗云“我劝你两个看宝玉兄弟分上”,话只一句,便将四人一齐笼住,不知孰远孰近,孰亲孰疏,真好文字。) 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活是颦儿口吻,虽属尖利,真实堪爱堪怜。)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她,她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 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好文章!正是闺中女儿口角之文矣!) 那天早又掌灯时分(“早又”:张力;让人心里朝气蓬勃),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宝玉送她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此,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她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写林黛玉身份)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一个睡态)。
那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掠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林黛玉之睡态,俨然就是娇弱女子,可怜。湘云之态,则俨然然是个娇态女儿,可爱。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宝玉见了,叹(“叹”字奇)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地替她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早已”:文字奥妙在于“早已”:意外。语言中充满意外、暗示、不知道……是好的文字)(不醒不是黛玉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语言拧着写之妙:巧上之巧。)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一丝不乱)。”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黛玉起来叫醒湘云(可见史湘云睡得多甜),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文字来来去去,才是生动变化。水无常形,文无常法,一新取胜),坐在镜台傍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妙在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真雅极,趣极! )。”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绝唱描写。一吹三叹写法)。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冷眼人傍点,一丝不漏)。”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忘了”二字在娇憨),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逼近情态)。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稍,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详尽地描写)。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梳头亦有文字,前已叙过,今将珠子一穿插,却天生有是事)。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到便宜他(到便宜他”四字与“忘了”二字是一气而来,将一侯府千金白描矣)。”黛玉一傍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厢什么戴去了(纯用画家烘染法。嘲讽,是林黛玉口风)。”宝玉不答(有神理),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赏玩”,热衷于女儿之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是袭人劝后之文),因又怕史湘云说(可爱在矛盾心理)。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怕谁见谁,无巧不成书。写书者的技巧),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前翠缕之言并非白写。贾宝玉吃胭脂,绝唱也)!”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忽见”:是袭人的心态。写出人物的心理),因问:“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到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见识。”便在炕上坐了(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薛宝钗外秋内春,林黛玉里外酸美。)慢慢的闲言中套问她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深可敬爱”四字包罗许多文章笔墨 )。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此问必有)?”问一声不答,再问时(一定要再问,才能答。一波三折。故事语言都要一波三折。否则就没有味道了),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她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美人忘容,宝玉忘痴)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衣躺下(是醋,是谏?不敢拟定,似在可否之间)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好!可知未尝见袭人之如此技艺也),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本色表演,愈觉可爱)。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偏麝月来了,好文字),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如见如闻)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好麝月。让你猜,囫囵语,女人之拿手)。”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齁(真乎,诈乎?),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文是好文,唐突我袭卿,吾不忍也),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写的烂漫)。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是神理)。我何尝听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说呢(又是囫囵语)!”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傍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都凑得巧)。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二字奇绝!多少娇态,包括一尽。)
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也好)。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好极,趣极!)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讽刺“花袭人”)一面说,一面命她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一丝不漏,好精神)。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不大出房”四字,见宝玉是真情种。此时袭人第一功劳),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可怜可爱);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她,她变尽方法笼络宝玉(四儿不知袭人、麝月心意)。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她们去,又怕她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宝玉恶劝); 若是若拿出做上的规来鎮唬,似乎无情太甚(宝玉重情不重理,是宝玉的第二毛病)。说不得,只当是她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她们死了,毫无牵挂……正是:贾宝玉偷吃胭脂,
古今乃闻所未闻。
洗脸要用女残水,
更是亘古所未见。
四颗宝珠掉一颗,
湘云问不知所去。
宝玉喜欢缠女儿,
囫囵语使其难解。
世上女儿心难猜,
宝玉却要知女儿。
一波三折出故事,
宝玉喜女不知女。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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