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新柱
新疆摘棉记
(第四章)
(原创 昌谷传媒 昌谷驿站
2020-07-22)

吃过午饭,从房间地推出一辆二八加重自行车,我离开了暂时停工的二连水闸修建工地。还是回五连吧,至少晚上能和发小唠唠嗑。车把上挂了八百毫升凉开水的大水杯,挑拣稍微硬朗些的车辙骑行,也不着急,天黑前回到五连即可。自行车前轮不断陷入柔软的虚沙地,一会儿骑行,一会儿推着赶路,折腾的大汗淋漓。那是一个三岔路口,一大片一人高的芦苇荡,顺着苇从中间的小径转了一圈,我又走到了起点。起风了,芦苇沙沙作响,夜色沉沉,天地空旷,唯觉我之渺小。心里大急,不觉出了一身慌汗。一把推到自行车,脱下粘连在身上湿透了的汗衫,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点燃一支烟,一口气喝光了茶杯里所剩的半瓶水。我极力寻找来时路途的记忆。走吧,原地不动要在这里过夜吗?我自嘲的对自己说。在星光下,我看到了影影绰绰的钻天杨的轮廓。有路无路,我照着高大的钻天杨走。走过那片迷路的芦苇荡,我走到了像哨兵一样的杨树下面。两排杨树的左右是棉花地,推车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很久,我看到了一片稀疏散乱的灯火,有人家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鞋子也没脱,推着自行车,趟过一条水流淹没小腿的河,我在一个维族老乡的村落面前犯难了。在昏暗的村头路灯下,我连说带比划,重复了三次,那位维族中年男子对我向东南方向指点着。‘’五里地,那边。‘’他说。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姐夫从肩头放下一个包,‘’接你老婆和孩子,他们在前面那户人家……‘’五连驻地一里外,住着一户独立的人家。妻子大汗淋漓的站在房檐下,我那一岁半的儿子,立在妻子身边一辆毛驴车的辕杆下面。我蹲下身抱儿子的时候,他却认不出他的爸爸了,儿子向后怯怯的退步,脑袋撞上了车辕杆,哇的一声,儿子哭了,我的眼睛湿润了……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身在遥远的异乡能和至亲至爱的家人团聚了。我感到巨大的幸福,然而,我又感觉锥心的痛苦!孩子咋不留在老家呢?这里环境这么差,我们能照顾好他吗……‘’咋不把儿子留在家让爸妈带呢?‘’晚上,我问妻子。‘’可是,我们照顾不好他啊,这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哗啦啦,我和妻子那张用砖头支撑的床一下子坍塌了……发小从卧室跑出来,愧疚的帮我和妻子重新支垫好床铺。一会儿,孩子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望着他粉脂玉琢的小脸蛋,我满腔的伤感。只要在母亲的怀抱里,纵是走到天之涯,海之角,孩子都是幸福的。可是,我的孩子啊,爸爸是个笨爸爸,爸爸拿什么来爱你啊?悲从心来,我压抑不住心里难耐苦痛,双肩抖动,泪水溢出了眼窝。妻子将我们中间熟睡的宝贝儿翻到床的里侧,将我揽到她的怀里,凑到我的耳边,‘’别哭啊,不难过,我们慢慢熬……‘’‘’真是笨,我真笨!让你跟着我受苦,让爹娘牵挂!让我们这幼芽儿一样的孩子受罪……‘’‘’别哭了亲爱的,让老邻居听见了笑话,不哭不哭!你,哎,妻子急了,一只温热的充满奶香乳房堵住了我哽咽的嘴巴……我是外人眼里坚强的男人,我是刚强而又温柔的妻子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是个急了常爆粗口的蛮汉,我是个敏感而又极富自尊心的决斗士!常常悲观厌世,总是不满现状,做事不余遗力,总对自己不满意,哎……我和姐夫,在二连修水闸的工地上干了一星期的活,就返回了五连。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棉田,变成了白色的花海,全国各地的采棉大军,蜂拥而至,一场热火朝天的采棉大战即将拉开帷幕。从二十亩到上百亩甚至数百亩,农场各个连队所有的农户都以种棉花为主。每到摘花季节,家家缺人手,我和妻子及姐夫三个人在五连,天天晚上有人到发小家里找我们摘棉花。妻子每天早早起床做饭,我和姐夫吃饭,她就把还在睡梦里的儿子叫醒,给他穿衣服。吃过饭后,带上开水和孩子的零食往地里赶,天光尚未明透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干活了。我那儿子只有一岁半,从未离开过母亲的怀抱。他在地头独自玩耍从没超过十分钟,就开始哭了。妻子去了,孩子立马止住了哭声,回头妻子还没抓几把花,孩子就又开始哭喊了。我们旁边摘棉花的一位四川的中年妇女,她的后背上,用布兜和布带栓着一个小女孩。此刻,她后背上的小女孩儿已经睡着了。阳光开始毒辣起来,她后背上那小女孩的头颅,随着女人身体的弯腰和直立而前伏后仰,或是随着女人的左右摇晃而晃动。小女孩儿的头发是湿的,凌乱的,她小脸蛋上淌满了汗水。我那坏蛋儿子又开始哭喊了,我丢下手里的活计,匆匆向儿子走去。中午不回家的,主人家送饭到棉花地头。一般以大米稀饭,蔬菜和馒头为主。‘’咱儿子挺能喝稀粥的,你看,他喝了小半碗。‘’妻子惊喜的说。我们给第一家人家摘的棉花,是军棉一号品种,花朵硕大,采摘顺手,摘棉花有用尿素袋子的,有用大棉花包的。用棉花包的,就是把棉花包松松垮垮的斜绑在身上,往包里塞棉花,只到鼓鼓胀胀塞不进去,才到了地头卸下重负。我们习惯用袋子,坚硬的尿素袋子只要撑开口,两手左右开弓,各抓三下,六朵棉花就抓满两手,一甩手就进了袋子,花壳不留花尾巴,干干净净。一袋子棉花大约十五公斤左右。妻子恨活,手快,只想多挣些钱,有时候,孩子哭的声嘶力竭,也顾不上管他。孩子吃过奶就瞌睡了。妻子在棉花棵上搭上个棉花包遮挡毒辣的阳光,在棉花梗子间铺上棉花包,孩子在棉田里沉沉入睡,我们又开始干活了。当夕阳压到杨树梢头的时候,是我那儿子最可怜的时候。本是天气凉爽好干活的时候,我那儿子却哇哇大哭,哭的让我心烦意乱,我跑到地头,只见孩子的脸上,脖颈上,落了许多蚊子。我看到杨树下,草丛中,蚊子密密麻麻。孩子小,不会打蚊子,只有一味的活受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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