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袄的故事

樊玉梅

四十年前，母亲给我做过两件新棉袄。可这穿新棉袄的故事，至今刻骨铭心，历历在目。

我生长于鲁西一个偏僻的小乡村，家中兄弟姐妹七人，数我和妹妹最小。因为有哥哥姐姐，所以，小时候我除了上学外，几乎没干过什么农活，放学后不是看小画册，就是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别人都说我是生在福窝里，我也深以为是这样。

 但是事物都有两面性。虽然我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整天无忧无虑，但从穿衣上，我和哥姐还是有差距的。由于那时还不算富裕，父母总是先让哥姐穿新衣，我却只穿他们穿小的、穿旧的，而且衣服还是补丁摞补丁。

我十岁那年冬天，母亲突然对我说：春节给你买件新棉袄！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心里却犯开了嘀咕：今年怎么了？为什么要给我买新衣？难道是因为最近我按时喂猪给的奖励？难道是老师告诉父母我课文背得流利？难道是今年暑假我割草很卖力气：难道……我怎么也无从猜起，找不到答案。

春节那天我如愿以偿地穿上了第一件新棉袄。棉袄粉花红底，甚是美丽！可惜又肥又大，长度已经过膝。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飞也似地奔向大街，来到小伙伴人群里炫耀。大家们你瞅瞅她的新鞋，我看看你的花衣。咦！二妞来了，她也穿了件新棉袄，而且长度超过了风衣。二妞还主动解释道：“俺娘说来，这个棉袄能穿好几年里！俺娘还说……”。“还说省钱又省力，明年不用买新的！” 。快人快语的小芹打断了二妞的话，催着大家快快做游戏。我们先玩老鹰捉小鸡，再玩踢毽子。因为我和二妞的棉袄太长，影响了我俩踢毽子的成绩，我取得倒数第二的名次，她倒数第一。这丝毫没影响我俩高兴的情绪，我们依旧和大家一起跳呀，蹦呀，新年的氛围里，夹杂着我们的欢声笑语。

岁月如梭，转眼五年过去了。那件又肥又长的新棉袄，随着我的身体的渐渐长高，我也体验了由大到合适再到瘦小的过程。后来，穿着不仅又小又瘦，而且左右胳膊肘也都磨烂了，我想这件棉袄应该退役了吧？

也就在这年（1975年）夏天，我以较好的成绩考入了高中，父母高兴之余，许我立冬买件新棉袄。我盼着！

学校坐落在大沙窝树林深处 ，因为离家较远，我选择了住校。秋天过后，天气越来越冷，趁着星期回家，一是拿点干粮，二是换上棉衣。

那天放学后，我快步向家走去，刚放下书包，父亲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我连忙接下父亲的篮子，“大，您又去刨地了？” 父亲说：“嗯，今天风大，回来得早”。妹妹也过来帮父亲拍打身上的尘土。

这时母亲拿着一件棉袄说让我试试，我接过来一看：啊！是一件粗布的旧棉袄，而且前面还有一小块补丁。妹妹过来给我说：这是姥姥生前穿过的，母亲翻洗漂染后，刚缝好，絮了好多禳子哩！

我看着、听着，头嗡嗡作响，这难道就是我盼望已久的新棉袄吗？我失望极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不说，就连好说好笑的妹妹也不说话了，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不时地看看我，看看母亲。这时母亲看着我说：“本来说的等卖了芫荽给你买一件棉卡壳，那天菜屯大集，你大挖开土一看，芫荽全都烂了。说是地热，也有的说……”。没等母亲说完，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我站起来，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说：“娘，您别说了，我没事！学校同学都穿这样的”。我赶紧把事情平息，因为父亲患有高血压病，我怕再让他上火着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我应该真的没事！想想自从哥姐成家另过后，家里缺少了劳力。父母都五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而且上有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下有我和妹妹还在上学，日子已经过得很紧了，我不能再给父母增添压力，更没有任何理由再逼父母买新衣。我现在只有好好学习，将来好为家里出点力。

现在想来，我真得应该感谢自己，终于及时调整了心态，没有一根筋在撞南墙上。我忽然想到了《弟子规》里讲的“唯德学，唯才艺，不如人，当自砺。若衣服，若饮食，不如人，勿生戚。”

 周一早晨，我早早地起来床，穿上这件老粗布新棉袄，装好干粮。母亲送我到村口，我向母亲招招手，然后大步向学校走去。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穿着母亲缝的新棉袄，走在上学的路上，背上暖洋洋的；坐在教室里手里热乎乎的。校园里同学们的衣服五颜六色、潇洒又洋气，我这边土里土气。可是大家不但没有对我侧目而视，反而对我不离不弃。老师更没有以貌取人。在学校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我没有产生自卑心理，更没有经历“丑小鸭”的遭遇。多年以后的日子里，同学们始终和我保持着纯真的友谊。

两件棉袄陪伴我度过了整整八个寒冬。而今四十多年过去了，它们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我还是不能忘记。因为它是母亲的情，它是父亲的爱。如果说第一件棉袄给我的是喜悦，那么第二件棉袄给予我更多的是内涵，是坚强！因为在以后的人生路上，遇事我总是先考虑别人，然后才想到自己。

今天，社会发展日新月异，江山如画，国富民强。家家户户吃的、玩的应有尽有，穿的、用的琳琅满目。我庆幸自己赶上了好时代。但我依然保持节俭的习惯，买菜专挑便宜的，买衣服乐意找地摊上的。因为母亲把姥姥棉袄给我的同时，也把两代老人勤俭持家的品德传给了我。我曾经给妹妹承诺写一篇《我的父母》的作文，可每次都是手未提笔，已泪如泉涌，这事至今无法兑现。但是父母的恩情，家中的往事已经深深粘贴在我的脑海里，我会把它一段一段地复制到文章里，以激励我们兄弟姐妹不忘过去，珍惜当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为国家、为社会尽一份应尽的责任。

作者简介：樊玉梅，女，一九六一年四月出生。茌平区人民医院退休职工，从事护理工作三十七年。爱好文学、太极拳。人生格言：坦诚做人，认真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