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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文/金琳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华北大平原一个距离县城偏远的村庄——金庄,腊月初八之后,各家各户都开始了准备着过年的事情,换对联,扫房子,插蜡烛,贴年画,……,人人忙着辞旧迎新。旧历十三(阳历元月二十七)日的上午,和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给冬天披上了一层较温暖的外衣,让腊月的气候减少了很多往日的寒冷,村中忙忙碌碌的人们,见面后情不自禁的互相说的一句话是:“今天是个好日子,腊月天这样的阳光明媚,真是难得啊!”
在人们感谢着老天爷给了难得的人人喜欢的气候下,一个胡同中间小型四合院的北屋里,传来了男婴的哭声,窗外射进的金灿灿阳光普照着三间北屋,一瞬间,左邻右舍人们的可喜可贺声音,可能给了这个刚来到世间婴儿的灵感,“哇——哇——”的哭声立刻停止了,抱着孩子的接生婆说:“他不但停止了哭,还笑了。”
男孩虽然上面已有两个哥哥,他的降临,仍旧随了重男轻女的父亲心愿。一个邻居对婴儿的父母说:“你的三儿可真会挑日子,赶上了这么好的天气,福星高照啊!”
另一个邻居随和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金色的阳光和这个孩子的出生,使得这房屋蓬荜生辉啊!”
婴儿的父母亲听罢,都笑容可掬的说着感谢上苍和大家的话语,因为婴儿排行第三,父亲乐呵呵地瞅着那浓眉大眼、英俊而粉嘟嘟的小脸,给他起名金建山,这个婴儿,长大结婚后,就是我父亲。
父亲出生三年后,“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国的全面抗日开始。那时,日寇在华北大平原非常猖獗,我村经常遭到防不胜防的日本鬼子的扫荡,村中不止一人被日本鬼子杀害,整个村子地下挖了连着各家各户的地道、地洞,村中也经常秘密住着抗日革命者,趁机消灭日寇;组织了儿童团在村头轮流站岗放哨,一旦发现日寇的踪影,马上回村通知全村人进入地道、地洞躲藏。自从村子里组织了儿童团,我的大伯二伯都成了儿童团员,小小年龄的父亲也加入了儿童团的行列。父亲在别人家的孩子不愿去站岗放哨时,经常替班,不止一次,在日寇进村时,远远看到,飞跑着通知村里人迅速躲藏,父亲英勇机智的行为,使得村里人躲过了几次灾难,成为村中公认的优秀儿童团员,荣获东光县郑集区(那时郑集乡称区)赠的模范儿童勋章(仍保存)。
那时候,我村经常藏着地下革命者秘密发展抗日队伍,领导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抗日,并多次委托小小年龄的父亲秘密给住其它村里的革命者送情报,父亲每次出色完成任务的行为,使得住村中地下革命区队一名干部喜欢上了他,临离开时,向我爷爷请求道:“大叔,你的小儿子聪明伶俐,品德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马上就离开你们村庄了,能否允许把你小儿子让我带走?加入革命军队去抗日,让他在军队去当通讯员。”
“我小儿子和他的两个哥哥年龄上相差很多,我实在舍不得让他这么小离开爹娘。”爷爷说。
革命干部听后,没再勉强,他离开后,很快,父亲被爷爷送进了学堂。父亲虽然上了学,从土坷垃地里刨食的爷爷,每到农活很忙时,免不了阻止小儿子请假帮助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即使这样,父亲自从走进学校,学习成绩一直是班级铁第一。
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视的传统节日,既是兵荒马乱,农民们仍危中求乐,组织大家排演节目,扭秧歌,趁日寇没去扫荡的大年初一和元宵节轮流到各村进行义演。少年的父亲利用寒假期间,加入了自发组织的义演班子,在义演班子和秧歌队里扮演“金童子”、“傻老婆”,常常赢得观众喝彩。
父亲1949年高级小学毕业以优异成绩考上初中。初中录取通知书下达后,全家人都为父亲能读初中高兴。可是,初中学校招收新生还没有开学,我奶奶突然得了脑血栓,生活已不能自理,爷爷毅然做出决定,不再允许父亲读书。
那时,大伯二伯都已经结婚另居,父亲和爷爷轮流照顾着奶奶,并为爷爷分担着家庭的重任,心情的痛苦,身体的劳累,对读书的渴望,父亲面对那张初中录取通知书,常常情不自禁的长吁短叹!就在父亲心情十分沮丧之时,接到了任命他去一个外村担任教师工作的通知书。原来,初中学校校领导得知了父亲不去读书的原因后,为父亲这样好的学生辍学惋惜,很快,县教育部门为父亲安排了一个国办小学教师工作。
父亲作为不满十六岁的小学教师,任教期间,县教育部门为了提高小学教师素质,提高教学质量,对全县小学教师进行了考试,当考试的红榜张贴后,名列全县第一名的是父亲。
从此父亲在全县成为“著名”人物。紧接着,媒人找上门来,为父亲介绍了年长父亲七岁、虽不是大家闺秀、也算得上小家碧玉的母亲,十七岁的父亲结了婚。
任教四年多的父亲,1954年,我和妹妹都来到了世上。那年,北京速成中学到东光县招收一名小学教师到速成中学进行深造,条件是必须进行考试,凭成绩当选,父亲又在全县所有竞争这个名额的人中,考试成绩仍是第一。通过政审,一级一级领导同意,带工资走进了北京速成中学,完成四年学业,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北京一所五年制名牌大学,带工资进一步深造。
父亲自从1954年去北京读速成中学到1958年上大学,1963年大学毕业,其中经历了中国国民经济最困难时期。
父亲每次从北京回家,除了给爷爷带礼品外,还带一些水果糖和饼干给堂哥堂姐们分,从不忘带图画书给我。后自装半导体收音机带到家给爷爷和我们听。
三年的自然灾害期,夺去了爷爷的生命。那几年,我的故乡连年夏季被水淹。为了防止水土流失,每年都植树造林。一次暑假,父亲从南霞口下火车,步行三十里土路到自己的村庄附近,看到村里很多人正在植树。父亲风尘仆仆回到家,放下行李,拿上铁锨,拔腿就往门外走去;那情景,使得一直两地分居,好不容易盼着父亲假期回了家的母亲,没有听到父亲回家后说上一句话,扭头就迈向大门,生气地说:“有什么大事情让你回到家,来不及喘口大气,不说一句话,就往外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看到了村里人们正在植树,马上去种上哪怕一棵,也是为了防涝的贡献,功在当今,利在后来,既然遇到了,尽快去尽一份微薄之力。”父亲说着,已经迈出了家门。
“书‘呆’子,我一人在农村带几个年幼的孩子,这年月,是何等艰难困苦?!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到家,你却先把村里植树放到了高于一切!”母亲的眼泪像断线珠子。
困苦年月,不但吃不饱饭,烧柴也艰难。因为柴禾短缺,在农村生活的我们,夏季经常吃凉饭,每次蒸一大锅干粮,天天啃凉干粮,最后干粮都馊了也不得不强咽,为了吃那难咽的长了绿毛的馊干粮,我曾经被母亲数落骂过不止一次,因为我宁愿饿着,也不愿意吃。让母亲和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夏季,父亲在家休假,一个中午,母亲吩咐我去南屋抱柴禾,到了南屋的我,怎么找也不见南屋里一个平时舍不得烧、从生产队分得的细条红荆捆,莫名其妙。除了那个红荆捆,家里已经没有了干柴禾,不得不用那潮湿的柴禾做中午饭菜,三间北屋都灌满了浓烟,呛得我鼻涕眼泪一起流。饭熟了,烟散了,看到父亲扛着铁锨回了家。原来是父亲用那捆红荆条垫了村北那条小河桥上的窟窿,望着满身沾满了泥土的父亲,母亲禁不住泪如泉涌……。
村北头小桥上的窟窿,堵塞是件好事,可是假如母亲再去把那红荆捆挖下拿回家,就会遭到人的谩骂了,母亲的眼泪也感染了我……。
一场大雨过后,炎热的中午,所有下地干活的人们都回了家,休假随同人们去田野干活的父亲,却在母亲把饭做熟,等父亲回家吃的饭都凉了,还不见父亲回。母亲让我去找,当我看到被汗水浸湿衣服和头发的父亲,一阵心疼,父亲正在填修一条被水冲了一个大洞的路……,我从心里埋怨父亲,您这行为,无名英雄,有利别人,苦了自己,谁知情啊?!
父亲在北京读书的几年里,寒假,春节前,我家人来人往,那些人中,有很多是邻居请父亲给写对联。
自从爷爷去世,九岁的我开始用一个只能盛五斤左右的小铁桶和一个小瓷罐担水。我对门住的是小脚老太婆福来大娘,年轻守寡,唯一的儿子在抗日战争中,日本鬼子进我村因躲避不及,大雪天降生的他又在一个大雪天被日本鬼子杀害,很多人劝她改嫁从没应允。父亲探亲在家,看到福来大娘提着一个小瓷罐迈着三寸半的小脚、颤巍巍地往家提水。一次,父亲对我说:“琳,爸爸今天求个事。”
“爸爸,啥事?”
“爸爸求你担水时,能不能给你福来大娘也担上一趟?”
听罢父亲的话,我先从专为自己放东西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漂亮的墨绿色钢笔壳,举向父亲说:“爸爸,看到了吗?这个只能当玩具的钢笔壳,是我给福来大娘经常担水,她感谢我的物件。”
父亲用我和母亲做饭舍不得烧的干红荆条垫了公共桥上的窟窿,母亲和我的眼泪,父亲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一次探亲回家,为我们带回了一个铁皮煤油炉。一个邻居去我家串门,看到我家用煤油炉烧饭,赞不绝口。听到赞美之言的父亲,毫不思索的说:“现在煤油不短缺了,用这个比较方便,这是我亲自做的。”
“原来如此啊!三叔真不愧是大学生,啥都会,能不能也给我家做一个?”
当那邻居拿上崭新的铁皮煤油炉,给钱时,父亲说:“只用几片铁皮的东西,怎能要你的钱?”
带工资上大学的父亲,1963年毕业,国家分配国防科技事业单位的某设计院工作。1969年,“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不但震天响,也具体到了全国人民的行动中。父亲工作的单位,从北京市搬迁到了陕西省茂陵。那时,仍处在比较贫困期的人们,非常节俭,我弟弟们的头发都舍不得钱去理发店理,父亲自己为两个儿子理发。楼上邻居看到我弟弟们的头发被父亲理的比理发店不差,求父亲为他们的儿子理发。父亲为三楼邻居的儿子无偿理发,一直到那孩子工作后,不再好意思求父亲免费给理发为止。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恢复高考后,父亲的单位招收了一批职工子女,为培育人才把这批子女进行考试送到高校深造,毕业后回单位工作。有的职工子女考试落榜打算复试需要自学,因其家长的专业与子女考的专业不对口,求父亲免费给辅导。父亲每天吃罢晚饭无偿给辅导一个小时,直到她们如愿以偿。母亲看到工作了一天的父亲,不顾劳累,为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尽心尽力的无偿去辅导功课,不止一次对父亲说:“我们四个儿女,哪一个孩子,你也没有给这样煞费苦心的辅导过!”
“我们的孩子,有你这半文盲母亲给辅导,除了老大(我是家中长女,父亲指的老大是我),不也都上了大学了吗?”父亲说。
2005年夏初的一天,我陪年已古稀的父亲去西安市第四人民医院看眼科大夫,诊治结束出了医院大门奔公交车的站牌路上。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跪在路旁祈求路人舍钱。父亲掏出10元钱放到了那女人面前,正被一个年轻男子看到,对父亲说:“师傅,您这个年龄来看病,自己舍不得打的士,却给这女人舍钱,不该。”
父亲看了一眼男青年,问:“怎讲?”
“她这么年轻,您怎能轻信她面前的谎言?看她没尊严地讨钱,回去说不定比您吃的还好。”
有人对我说:“那个男青年是个记者。”
我当时从心里也对父亲的施舍不满,不过,家规严厉的父亲做事,我既是不满意,大街上,广众面前,也不敢阻止;虽然我也曾经给一些看似贫穷的人施舍过一两元钱,但是对年轻健康的人跪地祈求钱,从来不屑一顾。
记忆中,我们姐弟三人的年龄加起来不足九岁时,父亲探亲在家,母亲常让父亲照看我们,我和妹妹在一起常打架,襁褓中的大弟也常哭闹,每到这时,父亲就从他的包里掏出口琴给我们吹,当那优美的琴声响起,我和妹妹停止了打架,大弟停止了哭闹。
父亲绘画是在一个有着宣纸的大白纸本子上做人物素描,对人物的素描非常逼真。
我到了父母亲身边工作后,才知道父亲会下象棋、军旗、跳棋、围棋,还会吹笛子、会滑冰,还会捏泥塑玩具,打台球、打麻将、打扑克等,并会缝被子、缝衣服、缝袜子等。
父亲是大学本科生,高级工程师,母亲半文盲,工人,父亲一生尊爱母亲,忠诚婚姻,有口皆碑。
2017年8月24日下午4点父亲走了。我们四个儿女,一起打开了父亲自己存放东西的一个柜子,发现父亲工作中1988年10月1日获得26年为国防现代化建设作出贡献的荣誉证书,奖章一枚;科技进步奖奖章一枚;荣获1992年元月技协“五个一”活动一等奖奖章和荣誉证书;荣获1992年与1993年两个年度在促进科学技术进步中做出重大贡献一等奖荣誉证书。还有作为中共党员的父亲一个中国共产党化工部第二届党代会的证书。父亲工作中两次出国不同国家,在国外照的一些照片。其中那模范儿童勋章,以及带着奖字的一摞笔记本、父亲从没有拿出用过的几支金笔,猜测也是父亲的奖品。
望着父亲那用金钱买不来的遗物,姐弟四人都情不自禁的又泪如泉涌。
落笔之时,我向父亲道一声:“爸爸,对不起!”大女儿尽孝不够。蘸尽东海之水,写不尽父亲对社会和儿女以及家庭的贡献。

作者简介:金胜义,笔名,金琳,西安,自考大学文化,会计。始于2000年投稿,至今在报刊杂志(纸质)和网络平台被采用发表诗、文700多篇,200多万字。发表的文章曾被有的报刊和网络转载,网络全国征文大赛多次获奖,现是(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