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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
文/马贺
姜庄是个小村庄,交通很不方便,离宋集镇十二里,离临泉县七十五里。2021年暑期,妻子和我来这里看望生病的小姑,她虽然不良于行,但仍有说有笑;第二年,她的病情加重,四月初,竟不治身亡,我俩再次来到这里与她告别。
回城时,我俩谁也不说话,妻子不住地拭眼泪。车行在曲折无已的道路上,我的眼前老是晃动着小姑的身影,她那六十六年的人生,恰似这条眼前的道路。
小姑是岳父的小妹。她三岁时,母亲生病离世,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兄妹几个像卑微的草一样活。为了维持生计,她的父亲在宋集自家门前开了个竹棍行,生意好歹,总得占人,他往往里外不能兼顾,好容易熬过了三年,他续娶了一房。后母多次抱怨:“进进出出,都是恁一家的人;盛饭,都是恁一家的碗。”不久,她便把偏远乡下的外孙女小爱接过来养活。
“你奶天天叫我陪小爱玩,我上学也是陪她上的,你二姑就没踩过学校门。”后来,小姑到我家来,不只一次地苦笑道。
小姑还跟我说,她八岁的时候才穿上新衣新鞋,那是我岳母给她做的。那一年,大她十岁的岳母进了家,看婆妹俩赤脚打板,衣衫破旧,拿出别人给她“添箱”的布料,为她俩做鞋做衣。此后,她们被岳母疼着,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爱抚,这大概就是像母爱一样的味道吧?
她满足地笑道:“人家说嫂娘,嫂娘,只有我的嫂子才像娘。”她逢年过节,都去岳母家住一阵子,给岳母买衣割肉,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家常话。这在别的人家是不多见的。
我第一次见到小姑,是在1997年的秋天,那时小姑在宋集西头十字路口开百货店,生意很好。姑父在行政村上班,由于事务繁多,无暇顾及家庭及生意,两个表弟都在上学。小姑一个人顾不过来,经常叫我的对象去帮忙,以至顾客都把她当成了小姑的女儿。不过,对象长得确实像小姑,都是瘦高个,白净,齐耳短发,尤其是鼻子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那天,我背着破旧的被褥,拎着一小兜苹果,去西头找对象一块儿上淮南(我俩当时在淮南教院中文系进修)。我刚站在柜台外,屋子里响起小姑爽朗的笑声,她眉开眼笑地快步走出来,接过东西说:“我正做饭,中午叫你姑父陪你喝几杯。”
那天的饭桌上,还有几个陪酒的,他们看我是个乡下的穷教师,没有心情搭理我,倒是陪姑父喝很多,个个口若悬河地谈论当地名流和人事纷争,我现在一件也记不住了,小姑的话却叫我难忘。她做好饭菜后才坐到桌上,望着我笑道:“谁没从穷的时候过过呢?咱家不说了,我跟恁姑父结婚后,吃不起盐打不起洋油,天天拾树叶子烧锅做淡饭……我后来跟你爸借点钱,卖洋糖水,卖水果,开商店。人只要争气,哪有过不好的呢?”她看出了我的窘态,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自己。她真正视我为亲人了!姑父脸上通红,不知是被揭了底,还是喝多了。
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要亲还是娘家人。女人不管嫁多远多久,血缘上的纽带是剪不断的。小姑上街做生意后,除农忙季节回姜庄干农活,一般情况下不再回去。她经常带着孩子,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去街东头娘家。逢年过节时,她除了礼物,还给每人买新衣服,回娘家住上一阵子,跟岳父、岳母有说不完的话。后来两个表弟上了初中和高中,学习时间紧住进学校。她还时常一个人回娘家。这十多年,是小姑一生中最快乐的光阴,她过得忙碌充实而幸福。
时光如水,人的一生总是在高潮和低潮中浮浮沉沉,谁也不可能过得一帆风顺。2001年秋天,大表弟命丧车祸,小姑如同遭遇了一个霹雳,她悲痛欲绝地瘫倒于地,泣不成声。不久,儿媳改嫁,带走了一周岁的女儿。琉璃碎了,彩云散了,小姑常常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自家门外,整天不说一句话,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望着远方。
小姑的生意不做了,搬进镇政府旁边的新家,姑父强忍悲痛开导她,劝她去找人打牌、叙话、吃饭。她学会了打牌、喝酒,喝多了回去关起门哭。姑父没有办法,只好请来我的岳父、岳母。
“侠贞,你哭死他可能活过来?”岳父说。
“我知道,但我心里难受。”
“多往后想想,二外甥大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岳母拉着她的手劝说道。
“哥、嫂,我听你们的,不哭了。”小姑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又淌出来了。
不远处的百亩大塘,一大片黄白的芦花被风吹得一起一伏。来年春天,那里又会钻出紫红的苇锥儿,水灵灵的好看。
镇政府有一个职工,孩子多负担重,妻子务农无暇照看子女。他带着小儿子上班,工作忙就把小孩放到小姑家。小姑陪他玩,喂他吃,一来二去,小男孩竟喊小姑妈妈,小姑微笑着默认。小男孩的父亲十分高兴,摆一桌酒席,叫小孩正式拜干妈,以后小姑走到哪里,他跟屁虫似的跟到哪里。小姑的爱像一泓清泉,滋养着他干渴的心灵;孩子像春天的一棵幼苗,给小姑百无聊赖的生活注入了生机和活力。完全陌生的长幼之间,一旦互相信任和依恋,是能够产生爱的。
小男孩不愿回自己的家,后来上学、工作,一回来就住在小姑家。小姑去世时,他和二表弟披麻戴孝守灵三天三夜,跪迎来宾,跪送小姑下葬。
小姑收下干儿子三年后,二表弟退伍返乡,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家庭一时重归热闹。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姑整天抱着孙子晃悠,跟他漫无边际地说话,一夜起来数次喂孙子奶粉,把孙子撒尿,为了给月子里的儿媳补充营养,小姑每天三做三端。看着一家人幸福和谐,小姑的手脚更加勤快,虽然她有些累,皱纹满面鬓发如霜,但还是含着笑忙这忙那的。
她给予孙子无尚的爱,养成了孙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习惯。孙子不管在家还是在幼儿园,都非常任性。他跟别人有了矛盾总喜欢跟奶奶哭诉,小姑因护短而往往给别人脸色看,甚至吵骂人家。这样,引起她的儿媳的不满,于是发生了不少鸡毛蒜皮的事儿。
那时,我和妻子调进了县城,由于工作忙,就把岳父、岳母接来照顾孩子。有一天,小姑来了,神情沮丧地述说家务事:
“儿媳怕我惯坏了小家伙,想把他转到城里学校,她要去陪读。”
“都是为了孩子,这样你也可以清闲清闲。”岳母安慰道。
“我这些天心里乱得像猫抓一样,不舍得小孩离开,但为了他的将来,我还是希望你帮忙。”小姑望着我说。
看到小姑左右为难,我眼里一阵子酸涩,赶忙说:“小姑放心,我尽力去办。”
那天,小姑还说准备回姜庄住,街上的房子交给儿媳,她什么事也不愿过问了。我和妻子认为姜庄偏远,生个小病就不方便看。我说:“我单位分套平房给你和姑父住,城里条件好些,亲戚之间还能互相照应。”她苦笑不语,“串房檐”对于自尊心极强的她是不能够接受的,更何况串的是侄女家的房檐呢?
暑假过后,小姑的孙子在他的母亲陪伴下进县城读书了。小姑经常给我打电话,说不问孙子的学习情况急得慌。我询问老师后再回小姑的话,她听后才放心。
我的儿子考上浙大,小姑天一明就到县里祝贺,那天她异常高兴,说了不少话。记得饭桌上她说:“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咱家出了个大学生!过几年俺孙子考上大学,我就舒心了。”
回去后不久,小姑的糖尿病严重了。听姑父说,她有几天忘记了吃药,血压又高,致使有一次起床后跌倒了,再也站立不起来,姑父、表弟连夜把她送到县城医院。医生说病情严重,建议去安徽省立医院查看,他们又驱车前往远方的省城。等到病情稍微好转,小姑便要回去,表弟不同意。她趁人不备,竟把针头拔掉,不再用药。不知道是小姑心中积蓄的苦水太多无法排遣,还是对家庭和人生看透了,她宁可回到乡下,也不愿再治疗了。
乡下的日子平静而单调,远离了烦躁喧嚣的街市和理不清的家务琐事,姑父推着她走出来,和乡邻说一会儿话,看看绿树蓝天,一望无际的庄稼,小姑的心情比较安定舒坦。两年后,她静悄悄地走了,走进了四十年来她亲手劳作过的土地,四月的阳光出奇地强烈,墨绿的麦田翻涌着波浪,像无数摆动的白旗。
天快擦黑时我俩才回到县城,柳絮像雪似的飘落,小区地上一片白。岳父背抄着手,神情庄严地走来走去,右手的指缝中夹着一支快燃完的烟,其实他戒烟已有十多年了。

马贺,网名不知马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协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阜阳市作协会员,临泉县作协会员,中国乡村人材库认证会员。曾在《作文》《全国中学优秀作文选》《天津散文》《读写天地》《作家故事》《乡村作家》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