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神树

上古神话传说中有十大奇树，而其中三棵都与昆仑有关，是生长在昆仑丘由西王母掌管的神奇树种。或许说树种并不全面，存在于神话里的三棵神树应当将它们看做神明的法器更恰当一些。

第一棵叫沙棠树。《山海经》中记载：“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这种形似红枣大小却又无核，味道却类似棠梨的果子能够防水避水，吃了它即便不会游泳的人也可以涉水，不至于沉溺淹死。你看，就有这么神奇的果子，要是人人都吃一颗那岂不是个个都成游泳健将了？也难怪昆仑之主西王母派人严格看管，轻易不视于人前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联想，当无数想要拥有长生的凡人，历经千险寻至昆仑山向西王母跪求不死仙药，而昆仑之丘却有弱水环之，那他涉水时就必须得先行求得沙棠果一枚，如此才能趟过鸿毛不能浮、芥子飘不起的弱水，也才有继续求取不死药的可能。

还记得小时候住在乡里，很多人家的院里都种有几棵棠梨树，营务的好了到秋天就能结出累累缀缀的果实来，繁盛的一年都能压断树枝。那种大如樱桃、小如珍珠的圆形小果子总是泛着红艳艳的诱人光泽引得人馋涎欲滴，摘一颗入口却酸涩不堪足令五官变形，只有等深秋霜降后才慢慢转甘，那个时候再吃便是酸酸甜甜的绝美味道，一口下去果瓤沙绵、气味馥郁，在没有什么水果的年代堪称是老少皆宜的待客佳品、兜中零嘴。

一度时期棠梨树在河西走廊广泛分布，人们把它的果实称为“棠梨子”，而小孩子们则更习惯理解成“糖李子”，赋予它甜蜜的气息和童真的期待。上世纪末，这种棠梨树偶尔还能在农家庭院见到，花开时满树细碎金黄一簇簇散发着甜香引来蜂蝶流连忘返；结果时沉甸甸寓意着丰收，别提有多喜人了。只是，近些年西北已经很少有棠梨树出现了，我们看见的大多是经过反复嫁接变种之后，果实更丰硕、口味更适合大众化食用的水果了。

从上古神树沙棠演变成普通的棠梨树，从食之可以御水使人不溺到神性全无沦落为山野杂树，这中间经历过什么早已无从得知，想必一定拥有一段沧海桑田的故事，或者尘封万年的不朽传奇吧？

昆仑第二棵神树是不死树。伏羲在还没有成为天帝之前带领部族苦苦求生，他教会人们结绳记事，还为动物命名，在他的领导下人类逐渐战胜自然灾害和猛兽侵袭，成为万物灵长。但是，伏羲发现人的寿命过于短暂，在听说西王母手上掌握有长生不老的仙药后，便往昆仑丘去求取不死药。伏羲历经艰险到了圣地昆仑，顺着山上的一根仙藤攀爬时意外参悟出乾坤运转的奥秘，并参透了天地规则，然后创立了伏羲八卦。伏羲有没有求到仙药不得而知，但他通过攀爬昆仑已然得到了远超不死药的绝大好处，他有了八卦的推演帮助，晨靠日出造六 ，制定出八个节气，由此指导农耕；制定婚丧之礼，建立太皞部落，将古人从愚昧推进到文明的行列，最终成了中华文明的人文始祖，受到后世的崇拜和敬仰。这，也许就是他能成为天帝的原因。

传说里，求仙药成功的人非后裔莫属，他也是有史记载并留下精彩故事的仙药获得者。也许是后裔射日的英雄事迹感动了西王母，或者后裔本来便拥有超凡的身手，在他以一个凡人身份去向昆仑寻访时竟异常顺利，什么炎火之山、弱水之渊，以及窫寙（yayu）神兽、守山开明兽都不足以成为阻碍，他如愿从西王母处求来一份仙药安然回家。故事里说后裔本欲和妻子嫦娥共同服用一起飞升成仙的，可嫦娥趁着丈夫不在家独自一人偷食了仙药，然后白日飞升直达月宫成了不死不灭的月中仙子。很多人不理解嫦娥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吞仙药，残忍地放弃了和丈夫双双成仙的机会，去忍受千万年的孤独，觉得她残忍、自私。其实，通过前后推敲我们或者可以换一种思维去看待，比如说后裔求来的仙药应该是笼统的叫法，难道不会是不死树上结的一枚果子么？既然吃了就能让人长生不死、白日成仙，那这枚果子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外表，是那种一见之下就绝难抵御其诱惑的仙果，或香味透人心脾，或色泽艳丽不忍释手，嫦娥最后终于抵不住好奇尝了一口，然后便成就了这段神话传说呢？从更多的后世传说和文艺作品中，广寒宫被描述为清冷寂寞的所在，嫦娥夫妻分离悔不当初，西王母因此不待见这位借她之手成仙的女子，便断绝了一切上昆仑去求药的路途，继大羿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不死树，不死仙药也便成了神话故事里的流传，无人得见其真容了。

不管是伏羲还是后裔，以及后世传说里的周穆王、秦始皇，抑或汉武帝，这些人间帝王似乎依然执着于仙药的求索，但好像并没有谁真正得到过，那棵传说里的不死树更是踪迹难觅。人们无一不是遵循着自然规律在生老病死的过程里度过一生，嬉笑怒骂构成了生活的多姿多彩，凡俗的寿命固然短暂，每一步都过的充实精彩谁又能说就不比成仙有意义呢？无趣长生不如灿烂数十载，不死之树有或者没有也便没那么重要了，这也许才是属于人类的多样人生和璀璨年华吧！

建木神树，是生长在昆仑的第三棵神树，也是具有大神通象征神性的一件法器，因为建木更多的作用是一架天梯，连通人间和仙界的桥梁。《山海经》记载：“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黄帝所为。”这里详细描述了建木神树的外观形状和生长形态，并说当年太昊就是凭借建木登上了天，而这棵树是由黄帝亲手种植的。大皞也叫太昊，就是伏羲氏。

关于建木神树有很多传说，而种种传说也成了艺术家和文学家创作的灵感源泉，曾经非常火爆的一部网络小说《盗墓笔记》中就对其有过大量的描写。现实中，在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上面雕铸有树枝、花卉、果实、飞禽、走兽、悬龙、神铃等造型，有关专家经过考证，认为这很可能就是传说里建木的原型。建木，作为沟通天地人神的天梯，处在上古时期一个人与神互通的特殊时代，神可以往来于天地间，人也可以借此攀援上达天听，那应该是个无比美妙的年代。但是，因为种种欲望的作祟导致天地纷争不断，时任天帝的颛顼大约有了统治危机感，便派了自己的两个儿子“重”和“黎”执行“绝地天通”政策，人为加高了天和地的距离，导致建木神树没有了用武之地。从此以后，神与人失去了面对面接触的机会，逐渐向高高在上的神秘崇拜靠拢，而人类再也没有了可以攀登的天梯，被迫成了神的仰望者。

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颛顼帝做出“绝地天通”的策略大概率是有着中央集权的政治性考量，抛开神话成分从人性的角度来评价，这样做不啻为一个深谋远虑的帝王。通过划分神和人的界限，开启了一个有规则、有秩序的王权统治时代，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或许，正是因为“绝地天通”之后，中国的神话才有了越来越多的衍生后续，人们总是对自己无法企及的领域存在巨大的好奇心，由此而猜测、编纂出的一系列神话故事和书籍，才能成为传统文化中独放异彩的一个体系。

不管是沙棠、建木、不死树，还是昆仑丘中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从神异走向凡俗和现实，这些故事历经千年至今读来仍然倍感神奇、拍案叫绝。透过神话追溯历史，我们会发现中华文明的底蕴之深厚，早在人类初始便有了丰厚的积累和沉淀，尽管历代以来对这些故事里存在的地名和人物事迹多有争论，但并不妨碍我们对这片热土的执着热爱，和对我们先祖的崇拜敬仰。作为炎黄子孙，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

陈玉福，甘肃凉州人，国家一级作家、文化学者，金昌市委党校教授，张掖市文联名誉主席、中共张掖市委特聘专家，河西学院文学院教授，兰州文理学院驻校专家、文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九大代表，甘肃省作家协会顾问、第六届副主席，中国延安文艺学会副会长。1977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出版长中短篇作品50余部，1000多万字。其中长篇小说《西凉马超》入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绿色誓言》入选建党100周年100部红色经典作品系列；电视剧本《建军大业》获中国优秀电视剧原创剧本奖，电影剧本《八步沙》获中国电影优秀剧本奖；影视剧《八部沙》作为建党100周年献礼作品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档播出后获中国电影金鸡奖，获100部现实题材优秀电视剧本国家级扶持。另有多部作品曾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甘肃省委省政府文艺突出成就“荣誉奖”，第四届、第八届、第九届、第十届敦煌文艺奖，“五个一”工程奖、广东省文艺精品工程奖，第三届中国法制文学原创长篇小说奖、中国网络十大杰出小说奖、中国电视剧原创剧本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中国电视剧金鹰奖等奖项。

程琦，著名诗人，张掖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任玲，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会员，陈玉福工作室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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