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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脚三续欲断香
文/书道君风
(原创 乡土文学白杨礼赞
2022-12-03 发表于河南)
刘志敏老师导读:“张大脚是个正经人,话不多,人缘好。虽脾气躁点,一般不显山露水。但她好啃硬茬,关己不关己,一旦让她碰上,敢说句公道话,嘴笨说不上来,接着就让拳脚说话,但凡出手的没有不占理的,没有不致胜的。西街出了名的刀婆,挨了她一顿打后再不敢逞能,她也正是打了刀婆,“红胡子”才染成。就是土豪劣绅请剃头匠登门服务也是毕恭毕敬的,不为“标”,只惧“脚”,且一个子儿也不敢少。活是标做的,钱是她收的,迎来送往也是常态,日子多了也习以为常。就这小生意,大脚经营起来,细水长流,小钱不断,贱生意不贱,脚大无人嫌,日子倒也过得圆圆范范。”文中的张大脚,多像刘心武《蒲柳人家》里的一丈青大娘!
张大脚三续欲断香
书道君风
人死元知万事空,
皆愿身后有继承。
魂魄有无身外事,
香烟一缕可彪炳。
不孝有三无后大,
一世落幕目难暝。
男儿首任生男事,
远超金榜挂头名。
以上诗句,其旨在香火传承之事也。母系时代转为父系,祭祀先祖就形成了规矩。祭物为男性传承之根,雕其木为形,高高置上香火供之,称“牌位”,墓碑形及作用亦如是。后据此象形文字“且”字出现,读音非“且”为“Zu”。为了警示晚辈对前辈的祭祀,加“示”旁为“祖”字。
部落里因父系又划分众多单位,号为“家” ,为了使之区分,姓氏作为符号应时而生。部落主由“禅让”转为“家天下”是家族传承的必然。国亦如此,家族沿袭,代代相续则为人生恪守的信条。“无后为大”列为不孝之首,足见香火传承之重。找同族过继,收螟蛉之子,招上门之婿实则挂羊头卖狗肉掩耳盗铃之举,然这种现象也成为家族香火的辅助成分存在。就在今时“男女都一样”的口号下,究竟一样不一样,谁心里都有杆秤。求其真传在先,无奈只有求其次,几代过去祖谱上谁也看不出是赝品了。莫究老朽迂腐,只看笔者写实。正是:
金蝉脱壳,次次必露真面目。
男儿传家,代代方显源远长。

一
古洛西鄙寿安的西大街,张大脚可是个颇有谈资的女人。其人就是脚大,长着女人的脚,穿着男人的鞋。她出生在民国八年,那封建味重浓年代,能存此大脚可足是稀罕物。据说她娘家是寿安东街人,姓何。当年她长到缠脚年龄时,她娘给她缠脚,性子烈得她会哭断气,针扎掐鼻翅也无济于事,结果让人掂住她的双脚,来了个珍珠倒卷帘,土医照住她那小屁屁打了十几巴掌才把气打回来,之后家里再不敢为她缠脚了。十五岁时,吴礼堂家要粗脚丫环,母亲小心翼翼征求她的意见,她横眉一瞪,不致可否,照住身边的半桩子狗一脚踢去、再踢去只两下把狗踢死了。
何姑娘脚大个高,也算协调,就是找人家耽误事。一直到二十三上,心高气傲的她不甘成娘家的累赘,一赌气下嫁西大街光棍剃头匠张标。其人与她相反,块头小得九十来斤,特别那张干瘪脸,活象乱葬岗裸露的干头骨,薄得可怜的一层肉皮贴在那头骨上,凹凸格外分明。那五官象被蛀虫蛀空一样浑然天成,故生绰号“虫打标”。他至而立尚未婚娶,干得又是下流活,何姑娘屈嫁他,他也算烧了高香。自然的虫打标也随着大脚的到来,区区男儿让位,母鸡开始司晨也顺理成章了。
张大脚是个正经人,话不多人缘好。虽脾气燥点,一般不显山露水。但她好啃硬茬,关己不关己,一旦让她碰上,敢说句公道话,嘴笨说不上来,接着就让拳脚说话。但凡出手的没有不占理的,没有不致胜的。西街出了名的刀婆,挨了她一顿打后再不敢逞能,她也正是打了刀婆,“红胡子”才染成。就是土豪劣绅请剃头匠登门服务也是毕恭毕敬的,不为“标”,只惧“脚”,且一个子儿也不敢少。活是标做的,钱是她收的,迎来送往也是常态,日子多了也习以为长。就这小生意,大脚经营起来,细水长流,小钱不断,贱生意不贱,脚大无人嫌,日子倒也过得圆圆范范。
那段时间正是大脚人生最惬意的阶段。可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几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鼓起来,她笑容的背后全是焦虑。那个时侯“鸡”不会下蛋可是大毛病。人们的议论也会跑到她的耳朵里:“虫打标、虫打标,马力达不到!”。从没经过第二个男人的她也不知多大马力才算够,只感到男人在她身上如飘树叶一般,那种事你愿来就来,来也不拒;你愿走就走,走也不留。女人的那种欲望在她身上似乎不生产一般,从来没有被那种事动心过。至于说想生个孩子,她认为是一个女人的责任,不生犹是缺陷。直至她四十来岁,希望如灯油般彻底熬尽时,她从娘家抱回一个侄子收养。相对来说,骨头虽断尚有筋连着,总比啥也不沾强。
男孩取名张宝。谁知道,来者非宝。有词《定风波》形容张大脚:
纵然你三头六臂,怕得是命运不济。运程多舛白奋蹄。莫如,裹足不前站原地。三八旗手铁脚蹄,偏逢,二数不识呆头鸡,肉送嘴边嘴方闭。笑倒!张家媳妇何处觅?

二
张宝抱来的第二年,虫打标死去。好强的她挣扎着往人前过,大炼钢铁时被评为”三八红旗手”,大会小会上级表扬;农业学大寨时她被封“铁脚板”,若不是嘴说不上来,村妇女干部非她莫属;改革开放后她带头致富,适逢村里淀粉厂红火,为降底养猪成本,他挑近一米高、远超二百多斤的红薯浆桶养猪,被政府誉为“致富带头人”出席市里劳模会。有身价还不惜力,大脚寡妇从没人敢小看。
不称意的是儿子。 张宝至三十五岁上,张大脚给他抱养了个女婴,措望她将来接续张家香火。有头发谁想装禿子?张保为啥不说媳妇,这有其中原委。
张宝入学时,大脚就看出儿子智弱。有人指一头耕牛问他:“这牛长了几只耳朵?”宝扳了好长时间手指,最后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牛耳朵乱动我没法数!”;上学时他个头班第排一高,可老受学生欺侮。母亲问他,答说他们人多。母信口说:“瞅他们人少揍他们!”宝得了尚方宝剑,瞅准欺他的一生站在教室凳子上玩,他从后边猛踢一脚,那生从凳上摔下,骨折。你责怪儿子否?不如说儿子缺心眼!张大脚给人家不知赔了多少不是,还花了三百块治腿钱。
张宝成年后,患上了慢性肝炎,大大的个头脸一直是蜡黄一般。大脚心疼儿子,求人托关系,将他安插到村里“林业队”,大集体时代这可是个体面活,又不出力牌子也高。也正是林业队兼管“看庄稼”这活计,毁了张宝一生。闲话越捎越多,好奇的人传着加着,将他抓到的东庄那个“偷花”姑娘,二人之间的对话说得有声有色,当作笑话传。
张宝要将偷花女往大队押送。女一看四周无人,灵机一动引诱他:“我可是个大闺女!”,张对:“大闺女老排场,还来偷花?”,女答:“你要了我吧!”张应:“我要你啥?”女指着不远处的青纱帐说:“那不是黍黍地?”宝应:“黍黍地也是我看着的……。”这场事东庄人没吃住亏还落了个便宜怪,直称他“憨子宝”。街上人知道这经历后,也这样叫他。张大脚因儿子的绰号气得直跺脚,你怨谁去?儿子作得不正确?就那个绰号象黄贴膏药贴在张宝身上。也说了过几家亲,对方一打听是“憨子宝”即无下文。
特别像说媳妇这种事,你大脚门面再好也替代不了儿子,毕竟嫁过去不是跟她过日子。这事也真怕人,一但“锈住”就难化开,给宝宝说媳妇这大事就被无限期的搁置。待到大脚过六十寿,宝宝快四十时,她感到时不我待,趁自身不老能带养,抱回一个女婴作为宝宝的女儿,进行了接续张家血脉的笫二轮挣扎。此事有《卜算子》“远瞻”为证:
生好强好胜,难续祖续宗。将终捞得草一把,盼她续为绳。尚得一息在,隔辈立此功。但愿苍天睁慧眼,儿身后有茔。

三
张大脚经文化人指点,将孙女取名“峥嵘”。这小女子长得乖巧,心记特别好,过一岁就能叫真“奶奶”“爹爹”,她在奶奶的教导中,能模仿鸡、鸭、牛、马数十种禽畜的叫声;入学后一直上到高中没留过级。因为家庭原因,高考时奶奶拒绝了她复读的要求。她只好就读她十分不如意的二类大学,修专业“经济管理”。
家里的张大脚在这期间经历了两场变故。其一为孙女读高中时,白发人送走了患肝炎多年的宝儿,家庭演变为奶孙相依的局面。其二时值“小城镇建设”时期,借扩西大街之机,她凭着临街优势,兼并了宅后另家宅地,一家独享七分的大宅。有人笑她傻,年快八十还为谁争?她付之一笑:“甭说我年纪大,我死了谁管我孙女?更使人吃惊的是以这大宅作抵押,争得小城镇建设专项贷款十万元,又搜尽家底,再东挪西借,宅地旧建筑全推,将大宅盖实为一笼统二层楼房。那时临街宅属于前生意后住处的年代,能使宅地使用率商业最大化,宅地这种盖法,在乡镇一级谁不佩服这老人的眼光?这一年她整整八十岁。
你道张大脚有此魄力、眼力?她征地建房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扩街那段时间,张峥嵘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县城人,家底颇厚,其父亲是经商高手,“盛德美”生活超市的老板就是他的父亲。孙女也将对象带回来几次,大脚对“个有个、范有范”的孙女婿非常满意,可能不能当上门女婿她心里没谱,孙女思想新潮,对这也无所谓。张大脚主意铁定,向孙女撂出狠话:“这就是条件。你念我一尺长把你收拾大,你爹坟头没人,孝顺不孝顺得听我的?!”
大脚心里就是偏执地想,我要创出个大家业来“招商”,完成张家香烟接续的愿。好赖上天眷顾,赐她一个强健的身体,手里窝得尚有几个钱,还有精力翻腾。——这就是张大脚晚年创大业的动力。如今目的已达,她就是以这为孙女倒插门的砝码。
如今的年轻人是很少提及这种话题的。一但说出来,搁到谁头上也会当回事。峥嵘也理解奶奶的心,可现实是爱人钱超是个独子,百年之后总不会一分为二吧。其结果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倾诉,一个既同情又无法应允的摇头。
世上的事办法总是比困难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两个中年人手掂重礼登门拜访张大脚。其一是钱超的父亲、县城大张超市的老板钱裕:另一个是寿安西大街支部书记张知礼,此人是以张姓同族人的身份为钱老板引见的。一阵寒喧过后,说话便进入正题。他先是为未来的儿媳大赞了一番,对孩子们的婚事表示了肯定,又对继承问题明确表示亲家说了算。这种表态真出平张大脚的意料,对孙女未来的公公肃然起敬。
精明的钱裕尽管一个独子,对身后之事看得是很客观的,独生子女养双方老人不算是啥新鲜的课题,他是和好友张知礼对此事达成共识后才登门定事的。在西大街一言九鼎的张书记对此事作了明确的表态:“大脚婶,在咱们张家一脉,嵘嵘为主;在人家钱家,超超为主。至于后代姓啥,现在计划生育不紧,据世界大势,响们国家还有放开生育的可能。多生几个,姓氏作为符号轮着划。这不叫倒插门,这叫一门两不绝!”,这一解释,直把老太太说得心花怒放。
二个月后,嵘、超婚礼与“峥嵘超市”开业同时进行。婚礼正日早先一天,正日在县城举行大婚;次日采取“上门做席”方式,在西大街自家新开超市二楼,为婚礼及超市开业大宴宾客。张大脚坐主席位,又兼年迈辈高,轮次参拜,直使老人手舞足蹈飘飘然。此之事,有诗赞曰:
可敬西街张大脚,坎坷如履平坦道。
好事终则力有余,晚景漫漫乐逍遥。
(此系小说,内容杜撰莫对号入座,文责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