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舟曲》后记
包红霞
2010年8月8日凌晨，是每一个舟曲人永远都无法忘却的。是的，流逝的时间会冲淡许多思想和碎片，曾经的疼痛终将在时间的涤荡下渐渐远去，但记忆却会永远留在我们心中。许多人都说，想要忘却灾难造就的创伤，最好的措施就是将废墟渐渐掩盖，政府的重建也是掩盖废墟这样的模式，这样也好，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代或后代的后代就会看不到废墟的狰狞，对于之下掩埋生命的那些土地，以及我们曾经的痛苦和惊恐都是以传说进入他们的耳畔。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痛楚已经渐渐凝固，丘陵上的一片片生机将鼓励我们和我们的后代积极地生活。8.8泥石流发生后，舟曲得到了世界性的观注，2010年10月13日，甘肃作协一行人在几位主席的带领下来到舟曲，这些人中有中国作协天水籍作家汪渺老师，我第一次见他，而且当时也基本没什么交流，县委宣传部接待他们的饭场上只是礼节性的给他敬了杯酒。10天后也就是说在10月23日早上10时21分我接到了他的电话，电话里说他是汪渺，要我将泥石流中的所见所闻写成报告文学，最好在2011年元月底给他交稿，字数要求在十三四万字左右，接他电话时我正在江盘乡排队领取政府发放的救灾米面和冬衣被褥。自灾难发生日起，我每天都在写日记，也不知写这些有什么用，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做一真实记录。灾难发生后，好多文化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描述舟曲的灾难，诗歌、散文、歌曲、短信层出不穷……通讯报道是首当其冲的。在阅读那些文字的过程中，我一直都在思考什么样的文字才能最真实地将泥石流的图景呈现在世人面前？亲临那场旷世灾难，我看到了许多，每次目睹那些破败房屋的废墟里人们过日子的所有物件或深或浅地凸现时，仿佛被泥石流堵在胸口，不由得就气喘心慌，那些凸显的大石头，和泥沙裹一起的石子，一切的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合适或者说自己觉得恰当的词汇描绘出来。抢险救灾不仅仅是物资和力量的汇合，舟曲特殊的地理和气候环境，可以说让所有参与救援的人们心力疲惫到了极点……那些日子，无论是政府官员，也无论是部队还是平民或者说志愿者都受到了严峻的考验，虽然没有硝烟但劳动强度和紧张程度都不亚于打仗。救灾因地理环境和天气影响长达一个月之久，许多的救援者志愿者来舟曲后都是克服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吃苦受累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在重灾区，帮群众挖掘找寻遇难者遗体。志愿者大多是外地人，有些本地人也参与救援，有男有女，年龄大小不等，或给受灾群众背送物品，或给救灾部队送水送食物，总之那些天，人们都是很真诚的将爱心奉献给了舟曲的每一个灾民，有受灾群众就很有感触的说国家和政府只差没将牙和舌头拿来……承受了许多关爱的舟曲人该怎样回报这种情感呢？好好地生活，将舟曲重又建设好是每个人的心愿！
汪渺老师说记述灾难是每位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之职责！舟曲的灾难震惊世界，二十多分钟造就了几千人的死亡和失踪，这是人类的不幸，他说我在这个环境里更有条件记叙，希望我认真完成泥石流的叙写。随着时间的推移，流泪流血的心有了平静，我尽力寻访当夜亲临灾难的逃生者和一些遇难者家属，还有志愿者，听他们的讲述……这一过程中我家领导给了我很大的支持，陪我寻访采写对象帮我整理手稿，提修改意见毫无怨言。写作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层出不穷!这使我更加感受到了泥石流的写作不仅仅是执笔记叙，感觉压力很大的原因是发觉自己不能如鱼得水般地将那些要表达的内容全部展现。首先，在此之前，我没认真思考过报告文学，总感觉自己是个门外汉。再就是单位灾后重建，住房被拆除，我没有安静的环境。泥石流重建规划中县城大多房子被拆除租房很困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后我只好放弃。将单位一间用来洗澡的小屋打扫干净后我搬了进去，只有一扇门一个小窗口的小屋像极了窑洞，我调侃自己进了洞房。爱人说房大没人住，房小憋不破，有小屋住应知足，有人连这样的房子都没有，住着帐篷，小屋能挡风雨应该知足……小屋支了张单人床，剩下的空间洗脚盆都放不下，洗脸盆架子在屋外，进门就上床，放张桌子是奢望，这给我的写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一般情况是白天搜寻的素材只能是晚上坐床上在日记本上整理，等方便或有时间时再在单位的计算机上输入和修改，因为是在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写作，思绪往往会受到干扰甚至强迫中断，写作的开展，总是没有良好的状态。让我遗憾可惜又无奈的另一件事是将我采访记录泥石流的一本日记的丢失，好多记述的内容只能凭记忆复写，总感觉没有第一次的效果……功底、水平所限，写作当中难免的重复和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一直深扰心头，明显的败笔时时让我很无奈。初稿于2011年5月份发给汪渺老师，汪老师阅读后，真诚的给我说，写出泥石流给世人看，社会意义大于文学价值，只要能表达出灾难的真实性和人们在灾难面前的脆弱、无助及灾难之外的人们所表现的善良和关怀，我们的目标就已实现。他将初稿的一部分首先发表在《天水文学》上，题目是“悲情舟曲”，阅读了的人大多都被打动，通过看“悲情舟曲”，对泥石流的残酷有了更深的了解。值得一提的是汪渺老师还给了我1600元稿费，这是我自发表文章起得到的最高的一笔稿费，相当于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
继《天水文学》发表部分手稿后，汪渺老师一直鼓励我尽最大努力将泥石流写成一部书，尽量全方位的写出灾难和社会各界对舟曲的救援，因为这是对舟曲对历史的负责。同时他还积极联系自己的朋友，商议决定出版方式，赶3周年节点推出。接下来的日子他一直时不时电话里鼓励、督促我不要放弃也不能放弃。每次执笔，就会想起那些逝去的朋友和熟人，脑海里便会浮现泥石流的场景，尤其那些放置在废墟马路边的遗体，有些盖着床单，有些什么都没盖，血迹斑斑，苍蝇蚊子是那么的多！眼泪常常迷糊着我的视线，叙写过程中不得不写出一些情景的残忍时，更是泪不成书。许多街头巷尾的普通舟曲人也都给我讲述泥石流，希望有人以客观的文字将这次灾难和救援真实的叙写，包括政府的职责和失误、群众对环境的破坏和乱占乱修侵占河道、排洪道所造成的恶果……我感觉到了责任的重大，所以写作过程中记述的遇难者家属的讲述、救援者、志愿者之事迹都是经过寻访和电话联系的……从个人写到家庭或集体，从天空救援到地上搜救，我的描述都是力求尽可能全面真实地反映当时的情景，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困难实在太大了，那么大的灾难涉及着那么多的人和事，还有时间跨度，毕竟我了解的知道的很有限，听到的看到的也未必全部都真实……泥石流的狰狞除了深深的刺激我的感官外，那种文字所不能确切叙述的伤和痛常常让我失眠。因为泥石流的发生，我见证了生平未见的死亡和嵌进骨髓的悲伤，体验品尝了生平未见的真情也看到了生平未见的龌龊……更多的是感动，外面的很多人把真情以捐钱捐物洒向舟曲，灾后还有好多的援建者来到舟曲，以自己的方式抚慰分担着我们的痛苦和忧伤。尽力表达真情的同时，很想写写龌龊，因为一些自私的人所做之事扼杀着美好与和谐。那样的灾难里，一些人仍为争夺遗产而凝固亲情，一些政府官员以权谋私，弄虚作假，一些单位和媒体人伪造素材报道假先进参加灾区报告团全国各地宣讲，真正的先进却被冷落一边，一些记者伪造假现场拍摄报道假英雄，一些人讽刺挖苦志愿者，权力个人化，国家下拨的应急救灾款不能公平公正的给所有单位发放到位，一些权力人和上级部门对捐款及救灾物资的巧取豪夺，重建过程中对资源的浪费和劳民伤财套取国家资金发国难财的自得……无论亲身经历的还是看到和听说的一切不美好都与真情并存，很多的龌龊人和事就在自己的身边在我的生活里，我没有合适的字眼一一描述，也有愤慨，可我不得不也只能沉默，只愿有一天这些人能反省或者说是良心有所发现，能有一丝愧疚，能对党和国家及遇难者在心底说声：“对不起！”民心是杆秤，时间会让历史兑现真实，那些热衷于政绩的官员，还有他们急功近利的决策所造成的不良后果，自有老百姓和历史来评述功过是非！重建不仅仅是推平废墟和盖起高楼大厦，新建的广场，光鲜的环城马路并不能说明重建就是十全十美，更重要的是心灵和人的道德。重建让人们更深的提起和谈论着腐败，有时甚至达到了义愤填膺，也许人们不乏道听途说。无论在此之前，人们对泥石流的了解是多么的有限，对于破坏生态平衡的严重后果之认识是多么的不充分，在这次灾难后，面对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种种严峻形势，如环境污染，贫穷、饥饿、粮食问题、水资源问题和过度城市化等等，声张人们正视这些问题的呼声越来越多。这充分印证了艾伯特·史怀哲那句名言：“我忧心忡忡地看待未来，但仍充满美好的希望。”我相信，每个舟曲人对这次灾难都有深刻的记忆和各自的认识，也深信，关心舟曲的人们对舟曲更有自己的感知。来自江苏宜兴的援建副县长储红飚在他的《援舟日记》里，很详细的记述了来舟曲的所见所闻，他为这里山民生存环境的严酷而发出了感叹，同时也尽力以自己的热忱和忠诚，为舟曲人走出困境而努力工作着。很感激写作过程中支持和帮助我的所有人，尤其是我的同事们，在值班室给了我很多的理解，单位的计算机我使用他们从未给我为难。还有我的忘年交文友刘文智老先生将他所有收集到的报纸和图片全提供给了我，并且多次不厌其烦陪我寻访灾难中逃生的幸存者讲述当时情景……泥石流覆盖过的地方看不到身影，听不见呻吟和呼喊，即便你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亲人就在脚底下都不一定能寻找到他们的尸骨，这无疑又是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一页！好多死难者，几乎都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推向死亡，生命陨灭太匆忙，太急促，生离死别就发生在瞬间。生命是珍贵的也是顽强的，我们应为一切生命的顽强而致敬。那些天，人们忙着救人、挖人，很少顾及牲畜。灾难刚发生的头两天走在废墟上多次都看到困在泥里的牲畜，急着救人挖遗体的人们谁都无暇顾及它们的挣扎和期盼。朋友李安梅在逃出来跑向楼顶时未带出她的小狗，后因白龙江水淹没了大半个县城，她家所在地一片区楼房二楼全部进水，第二天一家三口被解放军解救下楼后借住在亲戚家，而她的小狗就留在屋内，21天后洪水退去，淤泥很深，她爱人借助梯子从窗子爬进屋内，奄奄一息的小狗皮包骨头已虚脱得不能站立，抱出楼房后，连动嘴的力量都没有了，一直躺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她和爱人给它喂水，小狗只能勉强在人掰嘴的情况下动动嘴唇，夫妻俩没有放弃，隔几分钟喂一点，坚持让它动弹，水一点点进入小狗的嘴唇，游丝般的呼吸渐渐有了起伏，三天后小狗终于能够自己挣扎着喝奶了，尽管还是迈不开步，头却能转动了，终于走起来是在第四天，两腿交在一起摇摇晃晃……李安梅说小狗吃完了当天的剩饭喝完了碗里的水以后的日子滴水未进，能活过来也是生命的奇迹，小家伙着实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一切都是瞬间决定的，半小时不到，几个村庄凡是泥石流走过的地方都夷为平地。面对几千舟曲人死伤于排洪道不畅和防洪不到位的冷酷事实，那些依然在排洪道上修建房屋的幸存者会有多大的思考？泥石流不会年年有，即使一百年遇一次，对你或你的子孙都是致命的！废墟留下的学术意义与灾难留下的恐惧和阴影将代代相传，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舟曲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无法摆脱浓重的失亲失家之痛！可是，承载一切的伤痛，每个舟曲人还要坚强地活下去，尽力去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作者简介：包红霞，中国作协会员。就职于甘肃省舟曲县气象局，业余写作，著有散文集《走进甘南》、纪实文学集《悲情舟曲》获黄河文学奖和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