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09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二章
奔突与融合（青海）（三）
撒拉人婚礼与东乡人的临夏
黄河从四川玛曲折回青海后，开拓出一连串的峡谷和盆地相间的地貌。
峡谷间的一个个盆地，就是人类最早的农垦区。春夏季节放眼望去，谷地炊烟袅袅，草绿花黄，“ 马放滩，羊放湾，牦牛上高山”。一样的高原风光，不一样的黄河大家族的兄弟，而就在我们探访唐乃亥之下的循化撒拉族自治县时，正巧遇上男婚女嫁的喜事。
和藏族婚礼不同，撒拉人婚礼更接近汉族风俗。先是男女双方各自先奉上隆重彩礼，出嫁的日子到了，由新娘姑妈给予梳妆，本家叔父抱起新娘骑上马背。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上马须从右边，凡事都靠右边，就像藏胞赛马顺着河流的方向。一人出嫁，全村人送行。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沿途也不断有人等在路旁，手端奶茶、红枣、苹果，拦住送亲的队伍，请新娘和送亲的人品尝。
婚礼高潮是骆驼舞表演。图的不仅仅是热闹喜庆，更是让人们在这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给本民族历史一个回溯。国内外历史学家考证，撒拉族先民是从中亚细亚的撒马尔罕迁徙而来，那是14世纪中叶的元朝年间，至今有600年历史。那时，撒马尔罕有尕勒莽、阿合莽兄弟二人，因勇武传武遭国王忌恨，为逃避国王迫害，兄弟两人率18个部族人，用白骆驼带着全部家当，向东方行进，寻找乐土。
家当中有皮囊带的水，一把沙土，还有部《古兰经》。越过白雪皑皑的天山，又越过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天，他们来到目前定居的街子乡这个地方歇息，半夜起来发现白骆驼不见了。一群人点上火把四处寻找，最后在山根下发现了一眼泉，骆驼已化为泉边的一块巨石。
众人取《古兰经》寻找缘由，又尝了尝这里的水土，色泽、味道，都与故乡带来的无异。撒拉人认定这是神明给的启示，于是就不再走了。
由骆驼传说演化而来的骆驼舞，撒拉人叫作“对委奥依纳”。骆驼由藏在道具中的两人扮演，牵骆驼的人扮演的是撒拉族祖先尕勒莽，另一个扮演本地的蒙古人。两人采取一问一答形式，向人们演示了撒拉族不远万里迁徙到循化的经历。
撒拉族没有本族文字，只有自己的语言。
这真是一片早就为撒拉族兄弟准备好了的乐土。黄河横贯循化县北部边缘，两岸地貌变化各异，既有地形平坦的黄河川道，也有鬼斧神工的险峻山峰。澄明如镜的孟达天池下，是绿荫的原始森林，林中有500多种植物，被称为青海高原的西双版纳。
撒拉人信奉伊斯兰教，与藏族、回族通婚，每个村庄都有清真寺。一部《古兰经》，指引他们视各民族为兄弟。600年前，从遥远的天山那边迁徙而来的18位撒拉兄弟姐妹，繁衍至今已有7万人口。“不可用不洁之手触摸”经书，街子乡清真寺阿訇介绍，一本从故乡带来的《古兰经》手抄本，浸润着撒拉兄弟几代人的手温。这样的手抄本，目前世界上只有三本，一部在叙利亚，一部在苏联。
大家河渡。甘肃、青海在这里以河为界，河西是青海循化撒拉自治县，对岸是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渡船来来回回，每一船渡过去的乘客都不会是单一民族。正如汉人俗语“百年修得同船渡”，这个河州，回、藏、东乡、蒙古、土、裕固、撒拉、保安等10多个不同民族的兄弟和平相处。
继松蕃草地的白河、黑河以后，大夏河是黄河又一大支流，经夏河县城东北流，出土门关进入临夏盆地，过临夏至康家湾后注入刘家峡水库上游的黄河。上游河湾，有一个东乡族自治县。东乡族先人曾经是成吉思汗西征中亚古国花拉子模时带回的雇佣兵，与撒拉族兄弟同一出处，即临夏以西3000多公里外的撒马尔罕，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十三世纪初，东乡人的祖先追随成吉思汗来到大夏河边，战事结束，或者战事之中，他们看中了临夏地区，而在此之前，穆罕默德死后不久，穆斯林的信徒就曾到过临夏，并在这里建起了教堂，信奉伊斯兰教的东乡人到了这里，就感觉回到了自己故乡。
这个说法，恰好解释了东乡族人为什么体型面貌极像阿拉伯、中亚或者色目人，而语言又属蒙古语族这一矛盾现象。
调查者经录音鉴定，东乡族语言的基本词汇，跟十三四世纪的蒙古语几乎完全一致。有着“小麦加”之称的临夏，约62万人口的东乡族历史，正是定居在此已经几百年的十几个少数民族历史的一个缩影。
20世纪60年代初，一支主要由汉人组成的黄河查勘队入住临夏一个小村，村长千嘱咐万叮咛，要照顾好查勘队“少数民族兄弟”。查勘队员大惑不解，最后一想不免哑然失笑，在这以东乡人为主、多民族汇聚的临夏，汉人不是“少数民族”又是什么？
从大夏河边草甸子走出，顺河而行经过一个小镇保安三庄，街道两旁的手工作坊里，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击打声，这是著名的保安腰刀的产地，主人当然是保安族人。人口不足两万的族群，一家男女老少都是行家里手，所打的月牙形短刀，能剪羊毛、切肉，也能防卫。刀把多用牛角、羊角雕刻而成，金黄、翠绿、湛蓝、澄紫、黛黑、银白、桃红……五彩缤纷，并夹有朵朵梅花。刀鞘也更讲究，银白色的刀鞘，包着三道枣红色的铜箍，璀璨夺目，让人一见就禁不住想摸一摸。此刀远销尼泊尔、印度。这个族群无疑也是蒙古人后裔，是成吉思汗蒙古骑兵的后代。想当年他们打制的腰刀，曾经为大汗一族带来多大的声威，而今刀剑入鞘，元明两朝以来，保安族人就此垦田、放牧，以农业为主，再也不跟随大汗骑兵后头，每天夜里都忙着给大汗打造利刃。保安腰刀与维吾尔族英吉沙刀、阿昌族户撒刀并称我国少数民族三大名刀，保安腰刀制作工艺是保安族最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的保安腰刀，是生活的原有品位，也是文化的传统赓续。
吐谷浑，“虽有城郭，而不居之”
《礼记·王制》说青海：“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相比内地人常说的“三里不同俗”，集全国各少数民族于一川一谷的青海，其异风异俗可谓洋洋大观了。其中的土族颇具代表性。
土族主要居住地是黄河支流的大通河、黄河边的互助、大通、天祝一带。在祖国56个民族中，如问哪一家姑娘最漂亮，肯定有不少人都回答：土族姑娘！
漂亮首先是因为热情，像土里的金子，像淙淙清泉，因质地而无从掩饰的那一种光。
女人爱漂亮，男人爱潇洒，女人漂亮是因为男人潇洒。土族男人好客。客人来了，临门三杯酒，土族人称“拦门盅”，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洗尘；进门三杯酒，是为高贵的客人祝福；炕上三杯酒，是为友好的客人暖心。不能喝酒的人也不强求，用中指蘸三滴，朝着空中弹三下即可免喝。即便路遇不相识的老人，也一定下马问候。
有关土族来源，一说是源于蒙古族，居住在互助一带的土家，自称“蒙古尔”。土家语词汇有一半以上和蒙古语中的喀喇沁方言相似。《华夷译语》《蒙古秘史》所记十三、十四世纪蒙古语词汇，现在还有一部分保留在土语中。再一来源是吐谷浑。互助县地区的合尔郡、合尔屯、合尔吉、贺尔川等地，古代都是吐谷浑部族居住地，湟水两岸，现今互助和大通的土族地区有十几个村庄，土语都称“吐浑”。公元663年，吐谷浑被吐蕃吞并后，一部分人走向藏区，一部分人仍留居原地。
也有人认为，土族原本“胡儿”，这就把土族来源上推到了匈奴、契丹历史的更悠久时期。
到元末明初，土族已形成稳定的共同体和聚居区。
土族女漂亮还因为她们的服饰，色彩华丽，式样别致；还表现在土族人的歌舞上。在世界上最长的狂欢节—纳顿会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纳顿，土族语“娱乐和玩耍”的意思。起源于农业对丰年的喜庆或祈愿，供奉的是传说中给土族带来丰年的“二郎神”。供桌上有比磨盘还大的白面馒头，能容纳百人的白色帐房，按辈分排列的旗手，高扬的三角旗和经幡，仿真的古代兵器，扮成耕牛的小娃崽，这天，“家家酿酩馏酒，户户蒸大馒头”，杀猪宰羊，除尘去污，男女老幼着节日盛装，唱歌、跳舞、磕头、游行，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最独特的是摆阵法，有一字长蛇阵、天上龙门阵、中心八卦阵等，都是古代军队打仗时队形的转换与变化，演绎着吐谷浑先民金戈铁马的风采。从农历七月十二日至九月十五日，前后持续63天—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狂欢节能持续63天而不衰，哪个民族能有这样的精气神？
而在龙羊峡以西不远的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卡加村西南，则有一座古城遗迹，名伏俟，是北魏时期吐谷浑王伏连筹所建都城。史书记：伏连筹之子“夸吕立，始自号为可汗。治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
虽有城郭，而不居之，恒处穹庐，随水草畜牧”。
内城东西200米、南北200米，外城南北1400米，东西残长700米，均系用泥沙堆积而成。城内自城门向西有一条中轴大道，大道两旁各有长50米、宽30米的三个相连的房屋基址遗迹。最西端有一东西70米、南北68米的小方院。这种城内有城、城外有郭以及中轴线为基础的建筑布局，是吐谷浑与中原汉族文化交融的结果。
吐谷浑历史上有一位杰出的首领阿豺，不仅开拓疆土，而且与中原地区南朝宋睦邻修好。安定的外部条件，使吐谷浑休养生息、发展。生命垂危之时，留下了著名的“折箭教子”故事。此故事曾收入小学课本。故事中的箭在青海省土族中被当作护神箭，一直供奉着。
南北朝、隋唐时期的吐谷浑族，原是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游牧于今辽宁省义县东北。3世纪至4世纪初，鲜卑单于长子吐谷浑因与继单于位的嫡弟慕容廆不和，率部1700余户从辽东鲜卑中分离出来，辗转西迁，先后到今内蒙古阴山、甘肃临夏、青海羌族地区，建立了自己部落。公元329年，吐谷浑孙子叶延正式建立了吐谷浑国。公元663年，吐谷浑被吐蕃兼并。
从建国到灭亡，共15代22王，延续350年，是华夏历史上地方割据政权中最长的一个。唐代，吐谷浑亡，一部分吐谷浑西迁而去，一部分被吐蕃同化，另小部分族人仍在湟水流域生存，被吐蕃称为霍尔人—以后土族的祖先。
吐谷浑人善于做买卖，他们的商队经常出没于益州和黄河中下游地区。553年，一支拥有骆驼600头、人员240的庞大商队，一次就运回数以万计的杂彩丝绢，当然他们去时也是满载各种地方土产的。史称吐谷浑人曾得波斯良马，说明他们和波斯也有贸易往来。1956年，西宁隍庙街就一次挖出近百枚波斯银币。
青海古有“海藏咽喉”“天河锁钥”之称，是中原进入西藏、新疆以至中国西南国家的要冲。而吐谷浑古城东连今青海西宁的西平、今甘肃兰州的金城，南下可达今四川成都和益州，西通今新疆若羌的鄯善，无疑在中西交通线上发挥过相当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在4世纪至6世纪河西走廊一度阻塞不通的情况下，东西商旅往来多取道祁连山南，经青海西达南疆。这样，伏俟城就成为这条交通孔道上的重要枢纽。
随着吐谷浑在唐龙朔三年（663）被新兴的吐蕃消灭，吐谷浑雄风不再，这座大漠中的古城也逐渐被黄沙湮没。
赤岭界碑：“不以兵强而害义，不以为利而弃言”
青海文物考古研究所现保存古丝绸残片千余件，仅都兰热水沟出土的就有350多件、130余种。在这些丝绸残片中，有112种为中原汉地制造，18种为中亚、西亚出产—都兰，恰处西方与中原三点一线的中间位置。
魏晋南北朝时期，古羌路中断，新丝路从羌中道的西宁出发，经德令哈、茫崖到达新疆且末、和田，然后与丝绸路西端的古路重合。其中，西宁附近新发掘的一座吐谷浑王族墓，丝绸残片上的图案以及丝绸品种，又给丝路西端东西文化的融合做另一呈现。
这是一片用作旗帜的丝绸，为希腊崇拜图腾太阳神图案，上有中国吉、昌字样，人物弥勒型足，头戴的幞头却是中国式。从出土丝绸的品种、纺织工艺看，百分之八十二来自中原，百分之十八来自西亚。
其中一片有“ 黄州”字样，它的出产地可能是今天湖北武汉黄陂县。黄陂与都兰相聚数千公里，可见当时贸易范围之广阔。
至于出土的带有“含绶鸟”图案的丝绸，就远不是中原土产而兼有波斯王朝、粟特，甚至拜占庭色彩了。
而一副“伟大的、光荣的王中之王”文字，经德国专家鉴定，确认为波斯萨珊王朝使用的婆罗钵文字，此片丝绸理应产自波斯。
从 634 年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到消灭吐谷浑王朝，这条起源于6000年之前新石器时代、成型于汉朝、连接东西中外，长达3000多公里的唐蕃古道才又繁盛起来。
唐代时赤岭以西建立了颇为强盛的吐蕃地方政权，吐蕃与中原摩擦不断，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后，吐蕃与中原关系日益密切，后两方关于划分疆界的会谈中断，关系又紧张起来。此后经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嫁吐蕃赞普的金城公主敦促，吐蕃于开元十九年（731）派使者到长安，向唐玄宗恳请划分疆界，请求“交马于赤岭，互市于甘松岭”，甘松岭系今四川松潘。玄宗降诏“乃听以赤岭为界，表以大碑，刻约其上。”开元二十一年，金城公主请刻石碑于赤岭，明确划分了中原与吐蕃的疆界。
赤岭就是现今的日月山，因土质呈红色，所以初唐时称赤岭，是黄河水系和内陆水系的分水岭，向东林木苍翠，向西人烟稀少。以此作为东西部农牧两区的界山，当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按照事先约定，唐蕃赤岭界碑刻了两通，一通竖立赤岭以东，一通竖赤岭以西。按传统古代阴阳之说，东为阳称日，西为阴称月，这才是日月山名的真实源起。
双方愿望：“不以兵强而害义，不以为利而弃言。”中华大家族和睦相处，其乐融融。
89年后的唐穆宗长庆三年（823年），唐蕃又竖立“长庆会盟碑”，也是两通，一通立于西安，一通立于“逻些”，也就是今天的拉萨。竖立西安的会盟碑今已不存，竖立于拉萨大昭寺前的会盟碑至今保存完好。碑文用汉藏两种文字刻制，强调“舅甥二主，商议社稷如一，结立大和盟约，永无渝替”。
立于日月山东侧的碑，由于唐开元二十六年唐蕃大战，已被拆除。立于日月山西侧土山上的一座，在1983年被发现，常年风雨剥蚀，文字已不可详读。现立存于青藏公路日月山豁垭西山的日月亭内，是湟源县级文物保护单位a，作为历史见证留存至今。
就是在这一古道旁，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开通运营。青藏线大部分处于高海拔地区和无人区，最高海拔 5072 米，与此前最高的秘鲁中央铁路相比，高出200多米；与俄罗斯西伯利亚冻土铁路比，其气候条件与土质构成更为复杂。
青藏铁路的建成通车，结束了占中国八分之一土地的西藏没有铁路的历史，其修建艰难被时人称之为“天路”。
青藏铁路，包括1954年通车的青藏公路109国道所通过沿线，就是那条载于青史的唐蕃古道。
湟水谷地，百万年前的黄河源头
地图上的黄河像一条长长的藤蔓，一条条支流，犹如主干的分支，在黄河两岸延伸开去。细枝之上，又有溪流谷涧，作为黄河的二级支流或三级支流，织成细蔓、叶梗一样的脉络。
湟水，就是黄河200余条支流中的一支，从源头往下数，是上游来水最大的支流。
像上天送给高原一条洁白的哈达，湟水发源于青海海晏县祁连山的包呼图山，在兰州西达家川入黄河，长374公里，流域面积3200多平方公里。
河谷北面是祁连山系的达坂山，南面拉脊山，西面日月山。这些山高均在海拔4000米以上，而入黄口海拔却只有1650米。特殊的地理结构使河湟谷口面朝东南，能够尽可能吸纳东来水汽；而河从源头流出后，峡谷与盆地相间分布，巴燕峡、湟源峡、小峡、大峡、老鸦峡，湟源盆地、西宁盆地、平安盆地、大通盆地、乐都盆地、民和盆地等，一束一放，形成串珠状的河谷地貌。
正像黄河吸纳无数支流才得以壮大一样，湟水两岸也汇入支流40 多条，其中最大支流是大通河。
大通河发源于祁连山系托勒南山南麓和青海省刚察县的木里山，河源高程4520米，流经门源，至民和县享堂汇入湟水，河道长554公里，比干流湟水长180公里。因此，学术上有湟水和大通河谁是干流，谁是谁的支流之争，构成湟水水系的另一特点。
而大通河支流也比湟水多一倍还多，达百条以上。
受盆地走向和高山影响，湟水流域气候垂直变化明显，愈向上游气温愈低，降水量增大，蒸发量反而小，多潮湿沼泽草地。由于谷地海拔相对高，雨水又大，所以夏季气温凉爽，冬季相对温和。春天源头冰雪融化，形成洪流，“湟流春涨”成为西宁古八景之一。
生态景观的多样性，使谷地浓缩了荒漠草原、草甸草原和森林、高山草甸、冰川等各类型，尤其海拔2700—3300米的森林草甸草原带内，白桦林、红桦林、青扦、冷松林此起彼伏。如果是夏季，缓坡上大面积绽开的油菜花，宛如黄金地毯，徜徉湟谷，误为江南。
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州土族居住地威远镇，历史上的名字叫“诺枓”，意思为茂密的森林。宋代改称“牧马营”，因为这里草丰水美。
地质学家告诉我们，大约130万年前，黄河胚胎刚在陇西盆地、汾渭盆地成形，发育中的黄河以三门古湖为归宿，黄河的源头就在这湟水河谷。
那时的青藏高原、喜马拉雅还没有今天这么高，甘肃、循化积石峡以西的黄河也还仅仅是湖泊，待青藏高原再一次抬升，黄河溯源冲刷延伸至积石峡以西，这里便以得天独厚的条件，成为中华先民最早的农业发生区。
有关湟谷农业的发生，《后汉书·西羌传》如此描述：秦厉公（前476年—前443年在位）时，羌人无弋爰剑被抓去做了秦国奴隶。在秦国，无弋爰剑学会了当时先进的农耕技术和畜牧经验，后来，无弋爰剑伺机逃脱，在秦兵追逐下，藏进了山洞。“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为其蔽火，得以不死。”
无弋爰剑出洞后西行，遇见一受刑被割掉鼻子的女子，二人结为夫妻，一路来到青海湟水流域。土著羌人听说其经历，十分敬畏，纷纷前来投靠，拥戴他为首领。无弋爰剑之妻因羞于鼻子被割而披发覆面，当地妇女以为时尚，纷纷仿效。所以，头发覆面遂成为羌人妇女的习俗。
此时的河湟地区，“少五谷，多禽兽”，人们多“以射猎为事”。无弋爰剑把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传授给羌人，把野羊野马驯服，把凶猛的狻猊驯养为忠实的藏獒，把野牦牛驯养成性情温和的驮载负重的“高原之舟”。
除了畜牧外，还破天荒开始农业生产，培育出麦类作物青稞，使之成为青藏高原的主要粮食。
无弋爰剑的后代—羌人，在创造了最早的高原文明后，渐渐从历史长河中退出身影。他们中的一部分沿黄河上行迁徙到青藏高原腹地，和当地土著融合，成为藏族先民之一，其余大部分一直在青海河湟地区游牧耕作，直至南北朝时期，渐渐融合到吐谷浑、吐蕃、鲜卑、汉等民族中。其中，湟源的柳湾墓地就是他先民留下的遗迹。
乐都盆地高庙镇名字叫柳湾的小村，是湟水北岸台地上一个普通的村庄，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解放军医疗队的老军医在一次送医下乡中，偶然发现村民家中用于放置杂物的旧陶罐，距今已有4000多年。1974—1980年间，考古者在柳湾发掘出1730多座墓葬，清理出3.7万余件文物，其中，最多和最醒目的彩陶1.7万余件，柳湾因此被誉为彩陶之都。
水，水的波动与荡漾。无论彩陶是水波纹还是星云纹还是蛙形纹，它留给我们的都是黄河、湟水流过的声音。一件默默无语的彩陶，像一粒千年不朽的琥珀，像经时光和流水打磨的黄河石，以动人的色彩和完美的形式，将岁月凝固，穿越时光之上游，呈现给中游或下游的我们。
遥想远古先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命随时被自然灾害所胁迫，仍不失悠然又全神贯注的美感欣赏和表达冲动，给我们留下他们的记忆与想象，也焕发我们对人类童年的记忆或想象。
眼前这件陶罐是裸体人像，大口硕耳，性器官突出，像女性，又像男性，这件被后人称为“阴阳合体壶”的陶器让专家们争论不休。有人说它表现的是古人由女性到男性崇拜的过度，还有人说是半人半神。也许后人猜想都复杂化了，他们这样造型，仅仅是为了好玩。
而再一件彩陶就明白无误了。陶面等矩地分列着三组舞蹈人形，每组五人，正手拉手起舞。另一件与上一件类似，所不同的是两组，每组十三人。
男女裸体的舞形陶器在青海省博物馆的展台上，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旋转，美国人比特看了不禁浮想联翩，说是世界上最早的情色电影。
这你就知道了这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我们土家、撒拉家、藏家，再前则是吐蕃、吐谷浑、羌家儿女，为什么具有那么让人倾倒的浪漫情怀了。
柳湾墓地长达五年所发掘的1700余座古墓，前后历时一千多年，说明当时人们都过着稳定的安居生活。除去相当数量的绿松石饰、蚌饰外，还有彩陶下腹绘有符号的679件，可分为139个不同符号，有几何形、动物形，比较常见的还有“+”“-”“×”“1”“△”等十多种，可是华夏一族最先的文字符号？
四千年前是什么年代？那时汉在哪里？秦又在何方？甚至商也还得一千年后才萌芽。而河湟的先人、羌人，不仅把稻菽种得随风飘扬，还把陶罐—那藏谷盛水的实用生活用具，创成艺术品，并且还记录下了他们的“ 情色电影”。这种农耕文明的田园风光，一直到唐宋，也历久不衰。
北宋李运描述：“羌多依水筑屋而居，激流而硙。”“宗河（湟水）行其中，夹岸皆羌人居，间以松篁，宛如荆楚。”硙，是石磨，或许以水流带动。想湟水流湍，石磨旋转，该是怎样一种田园诗意。
有清乾隆年间《观猎》诗为证：雨罢风和黄鹂鸣，高原原上景清明。
无营散兵东郊出，麋鹿不猜弄晚晴。
茂密的丛林中动物嬉戏，麋鹿等食草动物也悠游其间，很少受到人类惊扰。面对散兵游勇黑洞洞的枪口，麋鹿怔怔地望一会儿，就兀自注目那倒映在湖水中波光粼粼的夕阳了。它不是搔首弄姿，只是两小无猜地在享受这片它从幼时就静谧而熟悉的湖光倒影。或者，那散兵正举起的枪支，不过像它头顶那葱郁密林中刚落完叶子的一枝丫杈？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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