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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一切已成定局。”
——题记
暮
人的暮年，被一种微凉之水浸着，
晒不干。转成语言，也微潮。
皱巴巴眼睑，沿着身体的暗旋
扎进泥土的年轮，有某种
非木质的、接近于宿汗入铁的酸。
对于书写者，暮色之鹤也有这味。
这深刻的难以移易分毫的无助，
让水意识到祖国一词，本有
隐身的广阔，以及远吊的慈悲感。
但那暴烈的李尔，要除外；
那于无名焦虑上，执意竖起
钢刺围栏，捕风撕蝶的，要除外
（这个，实则是恐惧到极点了）。
魔鬼，会攥住他脚后跟，把他
萎缩、腥臭的根须，从泥里拨出来：
再一次，他将置身于悬空的地狱之鲜。
（2022，10，1）
旁欢
青年信赖好物质，一如当年的
我们逃遁于历史。某刻，
身体器官的灯泡，让人觉得羞耻。
合伦理好诗未能及时评审，
之后，爆炸出的热屑，以及
穿越幻视，如何评价其创造性呢？
雨滴在另一世空间垂落，
笔直，抽穗出你此处疼痛的菌丝。
我们已在白河两岸互对眼神，
已经自顾自扔掉满腔淤泥了，
世界还穿套正装，一身泡沫似的绿。
（2022，10，4）
双缝实验
他的诗，磁石样把铁屑引向“物”，
或者，只是人焦渴的喉咙。
她的诗，一场荡漾春色，将人汇入
物与物的融合，或者同时
推涌着一个时代羞愧的泡沫。
世界测试电阻那样测试我们深度时，
你选择谁？在你不再需要
向山顶滚落的巨石（死亡）解释时，
又会选择谁？其实，他就是
她，正成为她，至少是她火棘的丈夫。
（2022，10，6）
旁批
安妮·埃尔诺主要不是诗人，但写过
颇强力的句子（《悠悠岁月》）：
“观察月亮，它调节着出生时刻、
韭葱的收割和孩子们做诗的苦差事”
当年我看的汉语译本，有人
在书上（p21），还旁批了一句
有点看不懂的：“女人的胎记，
关联人的思维至今无法勘破的秘密。
超出了家族史。这调节，似乎
从郊兽避火、雏菊如倒悬的星空
那样的时代就开始了。”这书，
我是借別人的来读的。今天埃尔诺
刚被宣布得了诺奖，八十多岁的
婆婆了。我想起这细节，记取，
用自己都感到有点恐怖的记忆的清晰。
（2022，10，6）
沥青
你可知道什么是白色沥青？
你、我的身体就是。
这样，可流淌、可疑固、并可驱使
去填塞各种路面漏洞的材料就
多了去了。尤其是，
当这世界，有个风喉梗脖复兴之时，
当乌托邦一词闪烁结印之时。
车轮碾压摩擦得发烫的那滴，
每一滴，被压实但没成为泥钉的权利。
（2022，10，12）
徽章
对于千年争吵的话题来说，
月光，照透远近诸物，
也照进身躯湿地的逻辑地图，
晨与昏，交换隐蔽的火。
一根根肋骨。白铁轨。
春秋呼啸的火车头。曾经
取出一根，作了十字架横木。
被钉上面的人，很久之后，
才滴下他垂直的颤抖。
我们始终在擦除着什么，
苦痛，事实上难以取消中救赎。
你草叶般低下头颅时，
弯曲的脊柱，摹仿了月轨，
向着泪滴状地球的一小段孤度。
（2022，10，17）
耳鸣
学校又停课，全员核酸。
我在校外社区便民检测点做的。
透明防护罩眼神浮移，
伸棉签，只舌头两侧拖曳。
一根秋原之草，喂喂
小区可遇到的小囡囡，她
穿领口捕兽夹的细岩纹。
这本该是喂额头金黄的狮子的。
我们这些大人，愧怍
就不说了，竞自诩山海猛志。
严格讲你是配不上自己的。
算了，如果文学的未来，
不愿和闪电扯上关系，那
还不如就地戒了凭眺，如戒毒品。
（2022，10，19）
故事
这里的人，还是没准备好。
真实，可能恰是对真实虚拟。
在一场丛林戏剧中，狐狸
敲门，举罐发烫的蜜。
“毒药呀，毒药呀……”
长颈鹿，仍想把嘴探进痉挛的
曲颈里，她们忘记臀上
鞭影许久了。经过数十年
有效的拆卸、改装、转移，
以及干脆威胁以山崩的恐怖末日，
凡合语法的，都和事实的
分布有暗潮涨落两张皮。
鸟鸟们，兽兽们，草草虫虫们，
都还没准备好，不知该
如何应对嘶嘶蛇信上的“历史意志”。
（2022，10，19）
观音
很少有人注意到：每个时代，
都会赋予水中鱼一双
透明薄耳。太多人无处哭泣时，
它会细小枯叶样卷起。
那时，大地一块铁板，
甚至是有些人合力冻红了的。
比如六十年前，比如此刻。
几乎无人追问：这耳朵，
为何不是磁力线蜂鸣的向日葵？
开在鱼鳍缓坡似的两侧，
从一个更深的涌动中长出来，
带着深水的敏感联结我和你。
如此经纬。脉搏线。纵横。
一粒粒声音的尖黑潜艇，射出去。
（2022，10，19）
非诗
这个十月，如果还没感受到
未来汹涌而来的压迫，
没有被撕开，那几乎难以
再诚实，难以再从呼吸的角度
访问自己。过往的历史，
白白是历史，乌鸦王宫轰然落地。
（2022，10，19）
饮水克莱因瓶
我把你的出现理解为存在对我
咧嘴笑。来路并不神秘。
事情却有点粗俗。自从几年前
你花了几小时站着解释瓶底
有块锡箔，正亮如星辰；
还说大洋可孪生，袖里乾坤。
我，就不敢让自己相信你会和人
一样理解事物了。这几年，
瓶中水越来越浅，你一直把
喙子卡在瓶口玻璃里，翅膀
扑扇着，远远、近近，都有回声，
仿佛畅饮浩渺是一个使命。
傻乌鸦，说出这些，真的很
粗俗呀。但谁拿你也没办法，没治。
（2022，10，21）
放
每一场“死亡”中，都有时空
折叠中一对一决斗的时刻。
从没人能将其中鲜美的浆果带出来，
也没人，能将我们的乌嘴遮盖。
卑微、胆怯之人，也无法
将其避免。无妨就此撕开信息茧，
见于非我，手持柳枝闪电。
六年前，我曾抱着最后时刻的
母亲，她体温正流失，眼角
半滴泪。一场空中盘结的震颤，
持续到现在：从我怀抱，轻放下来。
（2022，10，26）
最后的堤坝
因为好诗，必在所见波纹上，
孕育淡蓝希望的盐粒。
这几天，并非因为我或你的关系，
当然也因为每个我的关系，
各处山崩而出盘丝洞，
你，已然不知好诗是个啥样子。
（2022，10，26）
看文
看来，每颗螺丝都会拧紧了。
今天看一网文，谈宋之后的
武侠江湖，气息渐促狭，
连刀，都远不如唐宋时能直立。
猎风之事，不可只眼中潮湿。
有人跟贴：是这样，所谓
崖山之后已无中国。哎，
象征在粒子羽膜上，是个事实，
却也不必每次都抖落出来，
显摆自己有识。你不知道
如此会荫宠出一个个土色大坑吗？
引颈成一快。还他清净枝。
究竟哪个，勇气与天真，方才
会触动你的灰烬？假如锁了幻肢。
（2022，10，28）
一句
有人疼这世界是用他的幻肢，
用旧襞里的白虱。
有人喜悦这、欢悦那的，
全然是用黄昏肩头的下沉，
用萄萄藤上琴键般翻滚的不幸。
（2022，10，28）
移动
昨晚，今日，网路上刷屏
一网文。《就这样
沉默地走在中原大地上》——
原文标题，没这样中途
停顿、换气。讲郑州
富士康年轻人，大量徒步
逃离疫控混乱的厂区。
成群结队，向着远至上百
公里外的家，一步、一步地
用脚蜗行于土路、桥面、
林间、公路，甚至高速。有人
想起1942。我，被标题中
“沉默”二字，巨力夯土机一般
砸进南国虫蛀的潮湿里。
还看到一短视频：昨晚，
一好心人上了高速，哽咽着
给那些逃离者（沉默）分发
反光贴，叫他们贴背上，
贴行李箱上：前方十几公里
高速，没路灯。他怕浓酽夜色里，
这一粒粒缓移，这沉默，
突然被身后高速冲上来的汽车，
一个、又一个水囊般，撞裂。
（2022，10，30）
注：《就这样沉默地走在中原大地上》，2022年10月29日，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推文。标明“原创”，作者“张3丰”。
机翻
一电视访谈，受访者湖南人，
口音浓。屏显机翻字幕，
（不知是用的哪个软件）
有趣，偶尔，也让我惊奇。
揖录如下：外汇/违规（前者
受访者所说词语，后者机翻。
中以斜杠区分。下同。）
急迫/吉普。东欧/冬藕。
思想解放运动/思想结婚运动。
接触/结束。原始/燕屎。
三联书店/3年书店。师范/食饭。
拥护/用户。写一篇/喜一骗。
政协/正邪。极端/鸡短。
尖锐对立/精于兜里。
枢纽/虚拟。大律师/呆李子。
常委/长尾。骑警/奇景。
客气/可气。镇压/增加。
倾家荡产/勤夹烫惨。两家
/娘嫁。权势/诠释。南巡/难寻。
（只抄录，保证不杜撰一分）
（2022，10，31）
老
我，还是看得起自己的。
看着看着就老了。老开始是
极慢速的，不察觉。
然后，老会猛然加速，
猛地一下，你就彻底新鲜了。
新鲜到连各种智慧都不
认识：抬步走，以树叶的绢丝。
（2022，10，31）
开始
来吧，新的一月，宜写下
硌手又陌生的句子。
刺人的糠壳。裸睡时无人看见的
被子，一团云却比云更落实。
防疫最蚀魂的姿式仍未知。
忽想起：冰箱里真还有串葡萄。
软枝涌神奇动物的小乳头。
盐水洗好，又清水冲净，
我一会就把那甜和紫皮都吞下去。
（2022，11，1）
才华
才华究竟是什么？一张白色A4纸，
若可反复对折，其厚度：
14次，1.64米，一个成人身高。
27次，一万三千多米，超珠峰高度。
继续：
42次，38.4万公里，地与月距离。
62次，超72亿公里，抵达太阳系边境。
再来：
69次，6.24光年，越比邻星系。
83次，十万多光年，已达银河系直径。
一百次，一张纸对折出的厚度，
会接近人类目前可观察宇宙的范围。
但……现实中，一张A4纸，最多
对折到7次。没有才华，去致力推进。
才华究竟是啥东西？930亿光年
的宇宙，何物将我们扩散又折叠回去？
目前因疫封校的大学生，流行
黄昏遛狗，那些硬纸板制作的，狗狗。
（2022，11，2）
注：上引各叠纸厚度数据，来自一科普文章。A4纸单层厚0.1mm，指数函数算法简单，但我没一一去验算数据。
默看
看向你。我，称之为“忘记”。
似乎已将你收纳进我这小身体。
你身体更小，就三岁，没在新冠纪
之外的空气中跑过、跳过，
更不是自己决定了自我剧烈的
移植。我，烧一些鲜槐叶
和那印刷得精黑又在火苗中变灰
的文件给你；烧小手掌的
寂静纹路给你；烧透明的鸟迹中
麒麟的嘶鸣给你……在我身体中，
我们的交谈，无形而断、续，
一些青枝石子，一些远近掩体，
（愿每一家都避开入侵毒气）
得错落地垒好：一个“树洞”的样子。
（2022，11，2）
注：新冠防疫动态清零方针下，昨日，兰州封控小区一个三岁男童在家煤气中毒。为救助，其父冲关，受阻。时间耽误，童亡。
落叶
那开端，剖开你又输送昏迷。
你说深夜醒来是一种复归。
清晨重新醒来。每一天
起始，有人，早早替你检视了
是否又有器官无端丟失。
鱼剖开的清凉，原是黑暗的。
洗髓经发动时，也洗洗别的。
毕竟，你感到内陷地失声
和空，不是毫无缘由。望出去，
树下铁钉，又确切地堆垒了数吨。
（2022，11，2）
板结
严格讲，此时愤怒有点晚了，
当然，“亘古”拖拽挖沙船
的那一面，怒云，永远都不晚。
万世青云，肩头亦有勒痕。
这意味着深渊上航天器的
影子，是镜像渊面外翻出的
一次残梦的变形。我们，
得流血了，不管剧烈的，还是
只为偿还临渊时过往的退避。
蒙着头的。明暗交错的。
几年前，我们看见有人拆卸了
航船龙骨，像从水面抠出
沙枝。我们没说活，一粒粒樱桃，
宫殿在其微躯里着火，板结血水。
（2022，11，6）
田
有人，总想翻看别人的底牌，
或者，巴不得一口羊奶，
永远都在舌尖保鲜。
“元宇宙中，近端就是远端。”
能与消失相互迸溅的楼台。
中年。黑森林。西奈山的音波。
我，或者他，私下操心事，
你旅途中避之不及之事，
为何不能是黑兽猛烈、银光闪闪？
（2022，11，16）
傻对句
出发山水间，鞋穿，你将得到死的尊严。
从人出发，心旺，你将透彻腐败与灿烂。
（2022，11，16）
职业
写诗人，多半默默远志，
比如把塑造中的灵魂新鲜地摆布
一回。太难了。退一步，
将一个微物精准地模仿一次。
时代和人的漏洞相互检举。
头顶白云，你，和邻居家
女主人楼道间点头的暖昧，
穿橙黄背心的管道工正上楼来，
例行检查：各人底部的绿色沼气。
（2022、11，18）
掸
巫术时代，那人，可以摸到
灵魂如显影烤蒜瓣辛薰的
香气，睡梦中，街头无名饥饿时。
谁都知道这饿不仅来自于胃。
当然，他就没有理由慌了，
请大方地，走进人群，
不再掸去身躯上落花一层。
市立博物馆，拱起屋顶，
腾踊的小兽嘴含铁锈卷的那一层。
（2022，11，18）
谷
水生谷。我亦想望我诗清水流。
飞行无疑把那骨头，磨尖了。
严格讲水在水里没对立面，
不走老路并不能轻松避嫌。
血污海，攒今天肉中弥散的弹片。
（2022，11，19）
备注
“真天真……”
“別看了，一切已成定局。”
并非一篇虚构小说的
对话场景，而是现实，
摊手或摁住文件夹后放逸出
强烈的虚构性。
从混杂的低频噪音中
几乎保真地分离出来，
从影像流布后侧身唇语转译的
可能。在伊朗，勇敢者，
仍在为能揭开头巾出门去
而挨枪子。你们在
东亚喝菊花茶，提神，
下垂的鸟的嗉囊，
过滤了街头乌有坦克的隆隆声。
（2022，11，20）
注：材料来自一篇网络上的声学论文，涉及两处历史博弈。
定向
某场景，有种特别的强烈性。
TA坚持：句子中分叉的
噪音必须清零。为语用学
露珠，以及神秘复眼意义下道德
的神圣。想来，写诗和
不写诗的人中都有人为此迷醉，
争睹磐石之黑开花新时序。
如此骚尻（成都土语，疑为
搞的转音。叶芽腐败始于此），
恰是那冰火百结、万古愁潮的一瞬。
（2022，11，20）
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中英双语，Nick Admuseen英译，2020）、《日落之前》（2022）等。
《南方诗歌》2022年11月目录
“他山诗石”：姚风 译｜努诺.朱迪斯《世界的重量》（选11首）
“他山诗石”：柳向阳｜亨里克.诺德布兰德《十一月，手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