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家乡的那些日子
文/贾红松

不惑之年后,用笔越来越少了。
尽管,笔对于我,曾经是年少时梦想着离开顺阳河边那座乡村院落极度仰仗的工具。后来远离家乡时,在一座又一座陌生城市里打拼时,笔又是我极度依赖的东西。
现在,笔记本电脑不可或缺,笔对于我,工具的属性依然存在,但仰仗它谋生的欲望已淡化了许多。提笔写字,无外乎这样几种情况,一是在各类文书上签字,因为我是法律工作者;二是在孩子们拿回来的各种东西上签字,因为我是爸爸;三是为老母亲的各种费用签字,因为我是儿子;四是为《岁月悠然》扉页上签字,因为我是这本出版物的作者。前三种用笔情形轻松坦然,或为职责所系,或人父人子理当。唯独第四种用笔情形令我不安惶恐,我想,我的表情和对面接书的那个人一定有所不同。

某个夜晚,妻子回了老家——白杨树街东关的一座院落。大约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屋里寂寞吧,她先是手机和我视频,兴趣盎然后,干脆披衣去了庭院,打开院灯,站在明晃晃的光亮里,指着院子里影绰的竹丛,她说:看看,看看,你种的竹子,和儿子同岁,高高大大,十八年了。
十八!挺吉祥的数字。而和这个数字对应的,是从指尖流走的岁月,是离开故乡后一段再也无法回归的时光。就在那一刻,我想,我应该拿起笔,为十八年前在家乡的那些日子,专门写下一些文字。
是的,应该用笔写,而不是用电脑敲。

一
“髫龀[tiáo] [chèn] 七八岁,绮纨三四儿。弄尘复斗草,尽日乐嬉嬉。”第一次读白居易的《观儿戏》,我刚过完27岁生日。那时,和贬谪江州的白居易大约一样的心情——郁闷,寡欢。郁闷是因为自己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疼起来一头汗,坐卧不宁却又手头拮据。寡欢是因为女儿贴补奶粉的钱时常没有着落,而自己碍于疾病无法外出挣钱。
麦收后,病症轻快了不少,以我的身体状况,出远门务工,妻子根本放心不下。恰好三姐夫在矿场上有个熟人,他那里需要一位做饭师傅,技术要求不高,能将生的变成熟的就行。机缘巧合之中,我摇身成了做饭掌勺的厨子。
一条勉强通行四轮车的碎石路,凸凹着从村口往后山蜿蜒。一天上午,顶着头上火辣辣的太阳,扛着一条鼓鼓囊囊塞满了铺盖卷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化肥袋,沿着那条碎石路徐徐向上,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汗流浃背后,我气喘吁吁地摸到了那两座紧挨着的旧窑洞前。
窑洞前有两个灶台,一块案板。两个灶台一个烧煤块做饭,一个烧柴火炒菜。案板用两堆石块支起来,宽大的能躺下一个成年人。我的任务是围着灶台弄好一日三餐,解决好七八个人的吃喝。

窑洞在一座山坳里。坐在窑洞前择菜,视线可以短暂离开手中的菜,浏览一下对面的山梁。第一次山居,尽管生活窘迫,我的思绪依然足以支撑我天马行空,或者任意遐想山里山外的世界。
和一群人熟悉之后,加上手头活实在不多,有了空闲,我便登山俯瞰。那时候的寿安山屡遭砍伐,山顶除了低矮灌木和各种杂草藤蔓相互纠缠外,鲜有高大乔木。杵立山顶,看云卷云舒,看洛河蜿蜒,看崖壁上艰难伸展的一棵钻天松,看石缝里倔强生长的一簇野花野草……看得久了,开始琢磨——自己该干点啥呢?

打发聊赖时间的方式是从几本书开始的——《平凡的世界》《唐诗宋词三百首》《存在与虚无》。多年以后,在窑洞里静静看书的情景时常浮现于眼前。我便时常惊诧于自己在那般艰苦条件下还能够捧读经典,和伟大的先贤们一次次地心灵碰撞,偷拿他们的平生所学,装填自己的空瘪大脑。
卢梭说:上帝把你造出来后,就把那个属于你的特定的模子打破了。寿安山脚下的那座窑洞,是我的修炼场。我在和山梁的一次次对视中,我在一次次的登山过程中,我在对一行行文字的沉思中,我在和土窑洞的一次次摩挲中,我在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放屁声中渐渐明白——宁作我,宁修为。
宁作我,是一种自强。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生在悬崖边,就要做一棵坚韧不拔的红松,站成一道风景;生在森林里,就做一棵挺拔茂盛的钻天松,长成栋梁之材。

宁修为,是一种自信。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芳香,每一片云都有自己的姿态,每一条小溪都有自己的歌声。活在世上,就活出自己的特色和滋味来。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就如一粒尘埃,一阵风,一缕烟,一道涟漪,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对于自己,就是全部。
2020年底,我把在寿安山坳里的那段经历变成了《成长之地》发表在《散文选刊》2021年第一期上。当然,如果不是后来发表的《欢欢》更受青睐,《成长之地》差一点就能获得中国散文年会的某个奖项。
写下“宁作我,宁修为”六个字时,我的目光越过洛阳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再一次落定在寿安山坳的那座窑洞里,特别亲切。

二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话是苏轼说的。我父亲似乎也说过,只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于1984年秋天。
2004年冬天,手头宽绰了一些,我和妻子决定盖新居。决定有些仓促,以至于妻子一边怀抱半岁的儿子,一边还要和我跑东跑西。好在一切顺利,六月底开工,十月中旬,新居落成,一家人总算结束了颠三倒四的日子。
农家小院该有的样子基本上都有了。花池里种啥呢?妻子说种菜吧。说干就干,整理出短短几垄菜畦,妻子撒下上海青和香菜种子,没过几天,一些鹅黄的嫩芽拱出黄土,显露出蓬勃的生命来。

我坚持要种几丛竹。父亲留给我的基因很强大,强大到执拗的妻子也要妥协。农家小院座南朝北,高大的上房遮挡住了一部分阳光,花池南段不适合种菜,正好归我。
白杨树街原本有竹园,在东坡西脚一片肥沃的好地上,叫做东竹园,是白杨树街一景。东竹园很茂密,十几亩地大小,里边栖息着不少雀鸟。夕阳摇坠,彩霞绚烂,一群接一群的鸟儿开始归巢,它们在夕阳里翩飞,如诗如画。
有年腊月,雪落很厚,四野白茫。父亲扯我到东坡上的红薯窖里拾红薯。从竹园旁边经过时,父亲指着被积雪压弯腰身的一园竹子说:你看,雪无情,竹有节,一棵棵竹子拉手并肩,不屈不挠呢。那年我七岁,从父亲对竹的赞赏里,我第一次知道竹子身上有一种东西很主贵,叫作——节操。

父亲会画画。白杨树街上的照相馆需要更换背景时,父亲是最好使唤也最容易央的人选。老宅院逼仄的过道是父亲的创作室。一块硕大的白布挂在土坯墙上,父亲开始了他的构图。父亲把他对所有美好生活的向往描绘在方寸之间。我记得画面的左下角斜伸出来几株竹子,竹竿散密疏淡,玲珑有致,竹叶用石蓝和青绿着色,嫩而不涩,叶尖如剑却嫩得仿佛沾染过露水一般。大约从那时起,一丛翠竹,开始植根于我的心田。
院子里的竹是从磨钟山畔的马家河挖回来的。那天,朋友开着他的小飞虎,拉了满满一车。我卸下三分之二,他拿走了三分之一。我种的竹子全部成活,他种的竹子全军覆没。沁润在骨子里的喜欢与忽然萌发的一时冲动,其实天壤之别。
家有一丛竹。空闲时间,我常抬头看竹。洗脸,吃饭,三五好友闲坐一起喝酒玩扑克时,竹下也是好去处。我的院子因为竹的繁衍日盛而别具气象。
有月亮的夜晚,竹叶在夜风中婆娑起舞,一地清影仿佛离世父亲用他的画笔画出来的画,带来的愉悦快乐和惆怅感伤,只有我自己懂得。只是因为院里的一丛竹,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美好。

我和妻子养了一条叫阿黄的土狗。儿子、阿黄和一丛竹,它们好像商量好要来我们家似的。
儿子、阿黄,院子里的一丛竹都满八岁那年,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搬离故乡之前的那段时间,妻子和我都很茫然,一为即将离开熟悉的故乡,二为即将开启的陌生和未知。
搬离白杨树街的头天夜里,老嫱(意为亲家)把阿黄牵走了。阿黄似乎清楚和我们的离别,它四只蹄子扒紧地面,爪齿深深抠进泥土里,喉管里低沉着呜咽,无奈而悲戚地作着抗争。那天夜里,阿黄的叫声穿透院子里的那一从竹林,一下一下锤子一样击打着我和妻子的心脏。我俩一夜无眠。院里的一丛竹子似乎也不舍得和我们离别,风起时,它们拼命地摇曳,竹叶轻拍窗棂,仿佛有很多离话要跟我说。
2020年春节,我望着窗外的白雪猛然想起了阿黄,想起了空院里的竹子。我问妻子,我想阿黄了,我想竹子了,你呢?妻子回应一句,我也想阿黄,竹子?想它干嘛,真神经。
值得庆幸的是,院子里的那片竹子还在,繁茂依然,虚心依然,有节,中空,坚韧的品质没变。
而老家院子里那条叫阿黄的土狗,虽然其貌不扬,被我变成文字后,感动过无数的城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