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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南阳月季》
第九十章:
小区有一个朋友足矣
——欧阳如一

长篇社会小说《南阳月季》
——欧阳如一
张振庭近期许多作品的灵感,都源于和小区那位大他七岁的女士每天早晚的散步,这是他唯一的运动和交际。
“张先生早。”这是张姐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当时他正牵着两只狗低头散步,脑子里不知道想着什么东西,就遇到了几位拉着横排嘻嘻哈哈走路的女士,其中一位高个子女士走近轻声说:“您跟邻居们打个招呼。”张振庭赶紧说:“各位芳邻,早上好。”
“张先生会打麻将吗?”过几天张姐见到张振庭说,另外几位女士说:“我们正好三缺一。”张振庭发现这几位女士的年龄都比他大,家境都比他好,这从她们的休闲程度中能看得出来。北京老胡同的人都被动迁过两三次,每一次分配新房都使房本、面积和财富倍增,她们个个都是千万富姐。张姐单独遇上张振庭说:“您得跟邻居们来往,别太清高了。”张振庭说:“我的时间有限,没时间打麻将。”张姐有点不高兴了,说:“您是文化人,和我们的层次不一样。”
“张先生来我家唱歌吧,我们就缺男声。”过了几天,张姐见到张振庭又说。张振庭就和那三位女士及他们的老公去了张姐家。这个小区有八百四十四户别墅,户型全都一样,各家的装修和园子却䢛异,张姐家的装修虽然不豪华却全都是真工实料,家具也都是品牌,地下室的音响也挺高档,张振庭过去两次就不去了,他的嗓子很好,会唱的歌却不多,他听她们说:“咱们四个是‘四人帮’。”原来小区里有派系,他就不再参与了她们的活动了。
“张先生,过年我们几个统一伙食,都到我家吃饭,您一个人就别做了,也来我家吧?”一天散步又遇到那四位女士,张姐对张振庭说。张振庭大年三十和初三各去了一次就不再去了,因为不知道该给张姐带什么礼物,他自己经常炒一个菜吃三顿,吃不惯女士们那么丰富的手艺,却深深地佩服她们持家的本事和对晚年生活的设计——她们还在张罗舞会和合唱团,并且都不给儿女当牛马——带孙子,中国的老年人终于活出了质量。他不参与的原因还有吃完饭他不能马上回家,得陪着她们聊天,她们东一句西一句扯起来没完,他哪能陪得起?不如单独和张姐散步,可这样的机会不多,他们俩一问一答,尽是干货,张振庭回去捊巴捋巴,就是小说。
“张姐,您怎么一个人散步了?”
“啊,她们的作息时间和我不一样。”
“张姐,你们的伙食办得怎么样了?”
“啊,她们的口味和我不一样。”
“张姐,你们还在一起打麻将吗?”
“啊,我们都好久没聚会了。”
张振庭就窃喜,因为张姐想在小区做一次共产主义的试验,免费给在她家玩的人提供茶点、水果和餐食,并且调和邻里的矛盾,结果就落得一个人散步。
“咱们小区太冷清,我儿子想接我回北京,我北京的房子也空着。”张姐说。
张振庭有点失落,张姐是他在这个小区唯一的朋友,他已经不习惯一个人散步, 邻居们见他一个人散步会问:“伴儿呢?”
张振庭每天早晚都会和张姐在小区里转一圈,大约聊半个小时,内容何其丰富?张姐会向他讲述自己的出身——她是个珠宝商的女儿,生下来却没见过一件珠宝,中国那时候已经铲除了“剥削阶级”,却让他们长期背着耻辱的成份,他们的子女也因其出身在入团、入党、参军、参加工作、上学、提干上都比别人难得多。贫困和歧视并没有改变张姐的性格,她还是像阔小姐那样大方,即使在农场物资匮乏的时候、即使在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时候,她都不计较利益和得失,奇怪得是越大方的人往往越富有,这有点不符合逻辑,只能相信冥冥之中有神明,他是不会让一个善良的人受穷的。
张振庭的许多作品都受到张姐的影响,比如,她会详尽地描绘她在北大荒农场下乡的场景,那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那下着冒烟大雪的冬天、那些曾经的满腔热血和被国家抛弃的感觉,那些曾经牢不可破的战友情谊和对回城指标的残酷竞争……十年,张姐下乡劳动了整整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张振庭想把张姐在农村的经历写成小说,张姐说:“伤痕文学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读者不愿意读这种小说。”张振庭却认为中国人对许多历史教训的反思还不够,所以还有那么多人在为一些倒行逆施唱赞歌。
张姐也向张振庭讲过自己的婚姻,她曾经发誓“扎根农村一辈子”,所以成了北大荒最后一批回城的知青,快三十岁了才想起找对象,举目四望只剩下一个人,就是她的现任丈夫,直到几年前他病逝。张姐的婚姻很简单,两个人在同一个厂,干同样的活儿,挣同样的工资,可她回家就得洗衣、做饭、带孩子,而丈夫却是抽烟、喝酒、串门子。“各家的模式都不一样,打下什么底儿就是什么底儿。”张姐说。张振庭也说了自己的婚姻,离过一次又娶了一个,现在在美国。张姐说:“你就编吧。”不但她不信,全小区的人都不信。

张振庭和张姐讨论最多的就是文学,张姐在回城之后曾经是图书馆的常客,一有新书、新杂志图书馆的人就会给她留着,她也参加过叶辛、丛维熙、梁晓生、史铁生、张抗抗等知青作家的作品研讨会——那真是中国文学的春天!张姐的阅读量极大,却始终没有拿起笔,于是对张振庭的能写劲儿由衷佩服。“当代的故事有什么好写的?全是敏感词儿”张姐说,张振庭就写了一部古代小说。“古代那点事儿都被人写烂了,人们只关心家长里短。”张姐说,张振庭就写了一部市井小说。“您把您的罗曼史写出来一定好看。”张姐说,张振庭就写了他和薜小曼的故事。张振庭和张姐散步三年写出了三部超长篇小说,那是他文学创作的高峰期。
张振庭也经常和张姐讨论健康和生命的问题,张姐的身体很好,她有三快——说话快、走道快、脑子快,可是她有两个毛病,长期失眠和房颤——心脏病的一种。两人一见面张振庭就会说:“您昨晚睡得不错。”那是看到张姐的面色红润;或“您好像没睡好觉”那是发现张姐的脸有点蜡黄。张振庭经常调侃她,说:“您是不是谎报年龄了?咋看着比我都年轻呢?”张姐就说:“你别呼悠我啊,我自己咋样自己知道。”张振庭说张姐能活一百岁她不信,却按照两百岁的计划活着,人对生命的态度就是这么奇怪。
“我们同学都说我不应当一个人住外地,我这次回去可能不回来了。”张姐要回北京做房颤手术,临别时说,又嘱咐了张振庭好多话,比如:“你不能总吃剩菜。”还有:“你把兼职的工作辞了吧,咱们不缺钱。”
“您是应当长住北京,那边的医疗条件好。”张振庭听到张姐要搬回北京住大大方方地说,其实他的心里很忧伤,怕再也见不到这位老朋友。
电子游戏《生命年龄身份证》的创作灵感,就源于张振庭对张姐健康与生命的思考,他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不是医生也不是生命科学家,却试图找到维持人类健康和延长寿命的办法,他真是个异想天开的人。
“我回来了,房颤手术成功。”
张振庭又看到了张姐,容光焕发并给他带了好多好吃的,他们俩都很珍惜在一起散步的日子,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分手,张姐会回到儿子家,而张振庭不知道薜小曼会不会回来,他这片落叶会归到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