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我在新农村的故事

作者：宋云波

（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夏季，我毕业分配到中铁某局机械队。我们连队负责高速公路路基土石方施工，管辖的路段跨两个村庄。

   根据施工计划和需要，连队把大本营安扎在江汉平原东北角一隅——光明村村部。受住房条件的限制，连队有些人搬到附近老百姓家里住，我和测量班的老李住到了新农村的老张家。新农村是光明村近几年改革开放农民致富奔小康的一个标志，乡道自南向北逶迤伸展，像一条长长的飘带跨越宽阔的沟渠把新老村庄连接在一起。

   房东老张几年前还在为房子发愁呢。那时候，村里很多人利用包产到户的好政策拿出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副业，有的甚至做了小老板，人们手里有了钱，纷纷盖起新房子。看到这些，憨厚老实的困难户老张急在心里，他起初和人合伙承包鱼塘，没有资金的他入的几乎是“干股”，按他的说法，是把自己卖给了人家。几年后手头活络些，又开始捣鼓他的手艺活儿——编制竹器、搓麻绳，所用原料来自他后院的一片竹林和自己的责任田。老张两口子勤扒苦做，心思都用到赚钱盖新房子上。 

   现在高速公路的路基就横亘在老张家前面，门前的禾场和路基仅隔着水沟，以后通了车后整日里车来车往闹哄哄的，可老张他们还都希望这路从自家门口过。那时候我们国家高速公路建设刚刚起步，高速公路不光是农民心中通向城镇的快车道，更是致富的快车道，农民打心眼里稀罕。我入住老张家的时候，路基还不到我的腰部，但是此后一如我每天在扳着指头数的光阴一样，它一寸寸疯涨着，真是干活时半天不见变化分毫，过几天再看就是另一番景象。 

    我学的是机械专业，被安排在修理工班实习，连队还为我指定了专门的实习指导师傅——德高望重的工人技师老石。搞修理要不怕脏，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这些我都不怕，我毕竟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适应，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好在上下班还算有规律，不像一线工人没日没夜的干。修理工班的白班长和我师傅是一对老棋友，工闲时喜欢杀上两把，工作起来却都是狂人，一身油腻一身汗。时间长了我也不再讲究，工作、吃饭、休息三点一线，就像这个炎热季节里秋蝉的聒噪，单调而重复。吃过饭我也学着老李不走乡道，绕过几道田埂就到了路基边，可以清楚望见新农村那坐北朝南一长溜房子。水田里禾苗已经开始抽穗，在阳光的照射下， 呈现出一片青黄色，稻叶微微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似乎在提醒老天爷该下雨了。

光阴荏苒，毕业分配快一个月了，几乎每天都在紧张与忙碌中度过。平时我们是没有休息日的，工程队下雨就是星期天，我在心里期盼那雨早点下来，可以安然地休息一天。 那些超期服役的机械，发出一阵阵的怪叫声，似乎也承受不了这样无休止的加班运转，有些很快在大会战的关键时刻出了故障，这更加重了我们的工作负荷和压力。可是想归想，每天我们还都是一分钟不敢耽搁，设备坏了抢时间也要修出来，工期在那儿摆着呢，只有三个字——加油干！

江汉平原的八月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为了抢工期，队长下了死命令，连队调度室排出详细的工期计划，修理工班的节奏也比以往骤然加快了。这一天下午，天热得有些不正常，太阳火辣辣的挂在空中，明晃晃的一片，晃得人头皮发懵，空气像凝滞了一般，全不见一丝风儿吹来。老石带着我和比我早来几年的罗师傅抓紧抢修一台钢丝绳滑轮结构的铲运机 ，工地上着急用，我们中午也不敢休息，扒拉口饭接着修。村委会三面用院墙围起来，院墙的东面挨着村道的是村里刘老冒承包的杂货店，杂货店对面是一大片杉树林，靠围墙一边林木中还留了一条道儿，是我们停车修理的地方。场地上就我们几个干活的，空气黏腻的似乎化不开，我早已是汗水粘和着油泥，头也有些昏昏沉沉的，时不时向树林的深处瞥一眼，仿佛那林间的香风一阵阵吹拂过来了，仿佛这样能让身心得到片刻的放松。

下午五点四十分，离开饭还有半小时，我们的修理任务终于完成了。虽然疲惫不堪，但是修理班的几名师傅还是决定喝酒庆祝一下。大家凑了份子后，有人去炊事班安排加菜，

（二）

      我由于刚从学校毕业，未领到工资，暂时还可以做“白吃”先生，买酒的任务“顺便”交给我了。那一天，我不知不觉喝醉了，次日太阳老高了才醒来，起床时还有些头晕目眩。我挣扎的爬起来，胡乱穿上衣服，就往队部方向走。刚穿过路基，隐隐见一个瘦高个急急忙忙往这边走过来，待那人走近我才看清楚，这不是我们队长吗！我一个激灵，脚下打个趔趄差点摔倒，队长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我，关切地问：“我正要来看你，现在好点了吗？”队长平易的话里饱含深情，我听了鼻子一酸，泪水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日子犹如老张家后院树丛里知了的鸣叫，单调又乏味。白天照样是一身油腻一身汗，到了晚上随便洗漱一下便上了床。有时连老李什么时候回到老张家的也不清楚，只知道那路基还在一寸一寸的往高里长。

　　这一天大雨终于来了，大院内飞沙走石侵袭着机械和慌乱的人群，我和师傅等人一溜烟跑到三楼队部办公室。窗外已是昏天暗地，楼前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碗一样粗的树枝猛烈地摇曳着，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房顶炸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这场来势勇猛的暴风雨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减轻了狂野的力度，风喊累了嗓子，藏到了丝线般绵绵不绝的大雨身后。到第三天下午雨停了，乡道旁一棵碗口粗的大树被拦腰折断，电缆线被盗，好几个村停电，村电工正在全力抢修……

　　这里处在江汉平原以东地势低洼，路基里外到处是一洼一洼的积水，我们的机械也彻底趴了窝，师傅告诉我，没有半个月不能施工。第二天师傅和老李便结伴请假回家，离家较近的工人们也正常探亲去了 。我无处可去，一开始还窃喜可以多休息几天了，可是没几天过去就突然很怀念那些忙碌的生活，怀念炎炎烈日下油泥和汗水混合的日子。

　　这天下午雨过天晴，我正在房间里整理专业资料，房东大嫂抱着她一岁多的儿子站在房门口喊，“小郑，来电了、来电了！”我听了别提多高兴了，瞥一眼书桌上房东专门为我点的煤油灯，似乎又看见连队战胜困难迎来施工高潮的希望，看见了光辉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