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乌以强
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姣花软玉”：妙）。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至此方出宝玉）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揽于怀内（其情状有如母子），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只此一句，补足以前许多文字）。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第二次走进大观园）。早见灯光火树之中（“早见灯光”：迎着写，文字活泼。就像两个人相见握手，都主动向前伸手，就叫做相迎：迎着写），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一字千钧，字字见肉），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nuo：握、拿、捏）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赤子苍头”：老人孩子）;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是贾妃口气）。“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雅而新）“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故意留下凸碧山堂、凹晶溪馆、暖香坞等为后文另换眼目所写）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赐予）大观名(诗却平平，盖彼不长于此也，故只如此)。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一语便写出宝、黛二人，又写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后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名园筑出势巍巍，
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
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 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
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
景夺文章造化功。
(更牵强。三首之中还算探卿略有作意，故后文写出许多意外妙文)。
文采风流（匾额） 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
风流文采胜蓬莱(超妙)。
绿裁歌扇迷芳草，
红衬湘裙舞落梅(凑成)。
珠玉自应传盛世，
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
未许凡人到此来
(此四诗列于前，正为滃托下韵也)。
凝晖钟瑞（匾额；含蓄）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
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
修篁（huang:竹子）时待凤来仪(恰极)。
文风已著宸游（帝王之巡游）夕，
孝化应隆归省时。
（“孝化应隆”：孝道教化，应时隆盛）
睿藻仙才盈彩笔，
自惭何敢再为辞
（好诗。此不过颂圣应酬耳，犹未见长）。
世外仙源(匾额；落思便不与人同)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
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
添来景物新
(一“借”一“添”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
香融金谷酒，
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
宫车过往频
(可见林黛玉不屑于颂词，应景应付而已。薛宝钗也如此。)。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林黛玉善于争也），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到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转眼”：转之生动。文字就像流水一样，激荡起来，才能成势）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她（这样章法，又是不曾见过的）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她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可见薛宝钗会揣测他人心理，乍看稳重实则藏奸也）”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想见其构思之苦，方是至情 ）:“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媚极，韵极）:“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如此穿插，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薛宝钗冷血人物，但是对待贾宝玉还是情意绵绵） 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穿插到锦绣地步）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地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 一段忙中闲文，好看之极）。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偏又写一样，是何心意构思而得），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写林黛玉、薛宝钗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两个女人争抢一个男人，就很是好看，正如两个小狗争抢一块骨头）。想着便也走到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妙极），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纸团送递，系应童生秘诀，黛卿自何处学得?） 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有凤来仪 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
堪宜待凤凰(起便拿得住)。
竿竿青欲滴，
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
穿帘碍鼎香
（妙句。古云“竹密何妨水过”，今偏翻案）。
莫摇清碎影，
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
萝薜助芬芳
(“助”字妙!通部书所以皆善练字)。
软衬三春草，
柔拖一缕香
（刻画入妙）。
轻烟迷曲径，
冷翠滴回廊
(甜脆满颊)。
谁谓池塘曲，
谢家幽梦长。
（谢灵运：南北朝人。梦中得佳句）。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
两两出婵娟。
(双起双敲。读此首，始信前云“有蕉无棠不可”。芭蕉)。
绿蜡春犹卷，
红妆夜未眠。
(是海棠)。（本是“玉”字，此遵宝卿改“蜡”字，似较“玉”字佳），
对立东风里
（双收）， 凭栏垂绛袖（是海棠之情），
倚石护青烟， 主人应解怜(归到主人，方不落空。王梅隐<宋代王炎>云:“咏物体又难双承双落，一味双拿，则不免牵强。”此首可谓诗题两称，极工极切，极流丽妩媚)。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
在望有山庄。
(分题作一气呵成，格调熟练，自是林黛玉口气)
菱荇鹅儿水，
桑榆燕子梁。
（林黛玉之心臆才情原与人别，亦不是从读书中得来）
一畦春韭绿，
十里稻花香。
（“一畦”对“十里”妙句。尤其“春韭绿”）
盛世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
(以幻入幻)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仍用贾宝玉前拟稻香村，却如此幻笔幻体。妙!) 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精美的食物）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百忙中点出贾兰，一人不少）。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补明，方不遗失）。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四出，《离魂》（《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声音高亢），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二句完矣）。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何喜之有?只用一“喜”字，伏下后面许多文字）， 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宁养千军，不养一戏。”）。
正是： 名园筑何处，
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
添来景物新 。
香融金谷酒，
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
宫车过往频。
可怜贵为妃，
四十三夭亡。
一缕香魂散，
大观捉妖忙。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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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编：乌以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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茌平文苑 第05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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