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杰




看过好多描写母亲的文章，温婉而深情，父亲这个角色，在文人墨客的笔下仿佛是沉默的。

有人描述说，父亲是孤独的，父亲是生活中负重的那个人，父亲不像母亲那般细致入微。

父爱，似一堵漏风的墙，母亲用温情填补满那些缝隙，缺一不可的筑成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周全着一家人的衣食无忧。

七十年代中期，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上边两个姐姐，总觉得与旁人有别，父亲，在我的生活中尤其深刻。

父亲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是一名科班出身的赤脚医生，一名老共产党员，村委会成员服务多年，那个知识和经济都匮乏的年代里，父亲那张三个抽屉的桌子上，总摞着一摞读不完的书，那些书，也曾一度是我遥望世界的窗户。

那个年代，村子里老一辈人中，有文化的人不多，凭着文化底蕴，以及天性中的豁达与自信，父亲曾多年担当村子里主持婚礼的司仪。

婚礼现场，手持自己亲自撰写的演讲稿，那时候还没有麦克风音响之类的扩音设备，喧闹鼎沸的人群中，洋溢着父亲乡音洪亮的致辞：“……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同入洞房，撒喜糖……”欢欣和甜蜜撒满了我整个童年时光。

在我们老家来说，三妞妞就是个没人稀罕的“三多”，后来几年里，随着计划生育逐步实行，人们对生男孩的心结尤其在意。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里，后来又生了一个弟弟，我们的家，方才觉得圆满。

听奶奶说过，我出生的时候，她和爷爷都很失落，正好赶上队里开会分麦子，路上遇到乡亲问她：“你家刚又添了个孙子还是孙女儿呀？”奶奶满脸不悦的说：“三多头儿……”

父亲听了笑着说：“不多不多，俺家三闺女出生就跟上分一袋子麦子，自带口粮来的，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记忆里，父亲对奶奶百依百顺，奶奶说，为她这句话，父亲反复认真的叮嘱奶奶，以后再不要这么说了，不要再嫌弃我多余。

我天生不是个乖巧的脾气，经常会把奶奶惹急眼，奶奶一生气就会说，如果当初不是父母亲拦着，她早把我送人了，也许是一句有口无心的玩笑话，奶当真当假的复述了多年，听得我好多年都揣着满满的意难平。

三生有幸，父母宠爱有加，并且，父亲还给我取名“英杰”，这个威武、又不让须眉的名字，寓意着我这一生都要勇敢。

我们家到奶奶家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胡同，父亲几乎每晚都要去给爷爷奶奶问安，五七六岁上，模糊的话记忆里，我总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小尾巴，从奶奶家回来的路上，耍赖说走不动了，父亲就开动智慧，鼓动我跑过去追他，他表演的很好，但对我来说每次都不奏效，父亲只好返回来，拔个“大萝卜”把我扛在肩头背回家。

父亲对爷爷奶奶很是孝顺，即便是喝醉了酒，也要绕道去奶奶家，隔着房后的窗子喊一声：“娘，你们歇着吧，那我就回家了……”听到奶奶的回应，然后才回家休息。

时间推移，世事变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悠闲模式不复存在，随着生活节奏的变化，为了达到理想生活，志存高远的人们，有时候，真能忙到都能忘记了自己是谁。

更有的人，起早贪黑、拼命努力，也只是为了维持生活现状，再做到这种方式的孝道，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通电，忙碌一天的父亲，经常守着忽忽悠悠的煤油灯，陪奶奶闲来碎去的啦家常解闷儿，把听来的新鲜事讲给奶奶听。

那个年代，除了广播和收音机，还没有手机、电视机这些传媒工具，奇闻轶事，多是口口相传。

那时候的人们，拥有更多促膝而谈、畅所欲言的机会，就现在而言，叫浪费时间，那时候没有抑郁症这个词，看来吐槽也是一种治愈。

怀念，意味着叛离自己的努力奋斗，毕竟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还是要努力融入当下，毕竟是适者生存。

记忆里父亲与爷爷基本无交流，即便有事情交待，三句话没说完爷爷就要瞪眼，爷俩经常不欢而散，传统思想里走过来的父亲们，不肯放下他们的威严。

每逢这个场景，不论冬夏，奶奶都会撵着爷爷拿个马扎出去大门外靠墙根儿。（那时候，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靠着立在墙根儿的玉米秸上拉呱，约等于现在的新闻联播）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现象，父亲围灶落座，爷爷就自动拿个马扎出去凉快去了，心情好了才勉强跟他们娘俩来上一句：“你跟你娘说会儿话吧，我出去玩会儿……”

要不山东有句老谚语，把山东杠子犟脾气描述的经典又贴切：山东的爷们儿俩，坐不到一条板凳上……

传统里，山东地带的父亲们，特别是对男孩子，几乎都太过威严，规矩礼数繁多，基本意味着不可冒犯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儿子们长大成人以后，对父亲的敬畏和抵触基本同步，因为在父辈权威面前正襟危坐的不自在，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很少有父子同框。

环境大致如此，以至于后来，我弟弟与父亲之间，也完美的传承了其中的二三，明明是相互牵肠挂肚的两个人，却鲜有畅快自如的交流。

随着人类文明的进化，相互理解能力的增强，近些的年亲子关系缓和了好多。现代父亲在孩子面前，大多懂得示弱、懂得倾听、尊重孩子的感受，不再是一味权威，父子关系的融洽，归功于现代父亲的智慧与觉醒。

记得儿子幼年，每逢不能掌控的局面，我都会搬出他爹来吓唬他：“你就别听话！等你爸回来咱再说！”每逢这句话出口，儿子便会忍气吞声无条件的妥协。

等孩子渐渐长大了一些，这句话失灵了，终于有一天，儿子满脸不屑的跟我说：“有事儿你就说事儿，不要老是拿我爸当纸老虎！”我才恍然大悟，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习惯，破坏着亲子关系。

就像那句：“成绩考的好了给你买汉堡……”说的次数和说的人多了，久而久之，汉堡成了孩子们潜移默化中的好东西了；

同是，以父亲的名义压制孩子久了，无形中在父子之间拉出了隐形隔阂。

我可是个知错就改的人，知道错了我就改了，为了弥补过失，还刻意间接的成就着他们父子俩的和谐共处。

直到如今，儿子都去外地上大学了，放假回家，搂着他爸的肩膀，又是送礼物，又是捏肩膀、又是扎头发，亲昵的场景令人欣慰，庆幸自己家的亲子关系也得到了进化。

现代生活节奏加快，更多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与父母亲居住在同一座城市，好在父母身体康健，除了年节，平时很少前去探望，基本上都是母亲做了我爱吃的食物，父亲总是趁着热乎乎的给我拎过来，现实所致，做不绕膝，就暂且把被子女需要当作孝道吧，有利用价值，毕竟也是人生在世的一大骄傲。

2020年的春天，疫情防控需要，全民静态了一个多月，心灵手巧的老父亲，平时在湖边散步的时候，捡回来园林修剪下来的垂柳枝条，闲聊无事的时候编制着玩为消遣，在我们在家里学习炸油条、烤面包、歇得抓狂的那段时间里，父亲平静的在家编制了一大摞精致的小箩筐，防控结束后，拿出来一一送给我们姐弟几个分享，（精致到跟市面上卖的没有两样）可以用被惊艳到了来描述当时的心情。

作为子女，我们都不在身边，他们的住所正好在当时的重点区域，担心他们会对当时的境况有所恐惧，期间每天轮番打电话扯点闲篇儿，转移一下注意力。

再见面时，已经一个月有余，一向乐观的父亲，一脸淡然的说：“该过去的早晚要过去，危难时刻，怕，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尊重科学，服从命令，相信政府，会有合理的安排的。”

逢大事必有静气，临危不乱，深谙那句：“不添乱就是做贡献。”对这位老共产党员再次肃然起敬。

父亲，是孩子的思想铸就者，是孩子的脊梁，是孩子眼里的微光，平凡的父亲，普通到似乎给不了孩子些什么，却着实又把他所能给予的、最好的都给了孩子。

有人深情的把父亲比作是一座山、一条河、一首歌……有没有觉得，父亲，更像是书写着你命运的一本书。



作者简介：英杰，笔名寂寞神话，聊城市东昌府区人，自由职业，文学爱好者，多篇文章散见于杂志和网络平台。用文字打开心灵的窗，墙在心里，门也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