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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城
十一点，打车到格林威治村
广场上已经没有了人
我走到一排整齐的井盖前，把来时走过的路
再走一遍：左转弯，鳐鱼巧妙地
绕过我的骨灰。
所以，一把季节的伞会紧贴在风暴中心？
绕着我旋转，一小时。或是更久
直到月亮上抖落的盐粒足以淹没我
还是服从一声高昂的马嘶。
我进到这座城的内部，罂粟壳在早上
敲打每个人的头顶
信箱里塞满了退房支票，从中城到下城
像小时候在课堂上想要逃课的念头。
我在四岁时写自己的名字
每一次的落笔，都无限接近死亡。
墨水在我的床头滚成河流
电话里，我接到叔父去世的消息
所有棉花都在球茎中裂开。我煮上
了咖啡，意外的中国口味从舌尖
游走到汗腺，案板上两种颜色的光也是战争
醒来，早安，养殖学
他告诉我：一个不算太冷的夜晚
就在眼前。
当我的齿骨啜饮着许多人的名字
我喜欢它的——形状——气味，与
偶尔发出的泪珠断电的响声；
夜里，他身着灰烬的工匠回来
跨过敬老院，
看到所能看到的：荒芜。
20/10/2022
我们多么温良地望着这片黑夜
一切都变得苍白了
灰鹭安详地站在冬日的河堤旁
成群结队 每个星期都要死亡一次
我嘴中咽满的词语即将超载
在新泽西，
他们根据习俗集结成石榴
坚冰在旷野的地上冒着热气
倒下的人正向我鞠躬
你躺在一张洁净的白色床单上
身体弯成日晷
把沉积河底的河水勾成湿发
我们多么温良地望着这片黑夜
无法回避
像一群被驯养的山羊
23/9/2022
在法拉盛的一场演讲
星期天，世界的那头：
经冬的桉树连夜倒下
你知道吗？在某个上冻的石潭里
我们习惯压低着口音
让绷紧的喉结终端学会闭嘴
马蹄上榫接着难产的鞍具，像
谁的博士论文？却也是最坚韧的
三十年前：相同的地点
那徒劳，那窗，那树……
那，“喉头爆破音”
他开始聊到赫斯菲尔德
声音中夹杂着几次短促的咳嗽
我们也像那诗中提到的蜗牛
一头扎进火山灰里
因为过于安静的缘故
墙上的世界地图震得危险
29/8/2022
兰河沿岸的速写
要历经多少个如子夜般暗淡的时辰
才能用梦碎去形容你
夏天消失了
它躺在金色的柴火中波动着
海面上倒映的裂纹，像圆周率
整齐——疑似某种入侵仪式
在一个词的背面
淡水顺着树枝做好标记
几个无关的字眼，就能把人推至绝望
猫头鹰立在我的窗口，凝视
苛刻而又具体的——
杂草闪烁，搜罗出木笏中繁殖的菌群
我煮上一壶咖啡，白色床单有如
空中凌乱的经文
你曾用泪水书写出最执迷的早晨，一位
地道的爱尔兰女子在影子中祷告
二十年的停摆，那些脆弱在阳光下的
刑具，依着次序扰乱他们
背囊里，储存着黄油炼乳茶叶
和一捆沥青色洋蓟，切开；天气晴朗得
像斧斤修饰一块四边体的熟练
窗外传来马堡车站最阴郁的钟声
空气中簇拥着冰冷的祝福
我们就在廊下攀谈，此刻
身体美丽得像个亟待出售的赝品
当众神在雪色背景板上酣睡
绕过风和重感冒，勘测这兰河的体态
蜿蜒流进一碟浓黑的墨水
今天，阿司匹林和世纪殖民的难题
都纷闹地，坚定地，抵达我们
20/7/2022
从一首钢琴曲出发
这短暂的曲子足已令我倾听百年
像水一样的夜晚，不谈肖邦，更没有巴赫的一席之地
或许我早已在一个听众中死去
像盛夏的画卷里最渺小的那位，对着空气中的湿度努力拨弹
它不断地打开，弹奏；又停止再弹
而使旧物有了新意
这空气中的爱意是何等潮湿
我试着将一块琴键比做成游动的陆地
试着使心中的喜悦如一棵腊梅安静老去
黑暗将无形的音律拆散，消融，再到赋形
这一切其实与我们无关——
趁着还未触及雷电的诗意，我们弹奏
或将语言光点般拼凑在同一行板之中
在被大雨淋湿的曲子里，是谁在兜售乡愁？
技法琐碎如学院派大师，仅仅是一位同类
一次尴尬的凝视，不止语言
掌声如箭雨袭来让彼此的骨盆享受酥麻
演奏者在台上像一只乌鸦扑翅
旋律顺着树根上升，聚焦——拧出一团密麻的白光
没有一本乐谱，更没有一首曲子是
标准答案，答案只存在在学校里
我将所有的音符不分高低地归纳、影印、论证
最后再统一起来，像统一两个久战的国家
吸一口假货市场的旧灰尘
在窒息的午后抛弃他者，重新学习
布景，与水果摆放的经验
25/6/2022
青烟
故国如绸缎般展开
历年缝合的积雪消融在你
发育不良的骨盆中间
泳装女人在灵魂上行走
手臂白如每天准时隐去的黎明
一位冒牌气候员，登门
将我置入另一种声音
身体是一座任人穿越的旧亭
而语言平淡如枯山水
田野中往来的白色救护车辆
——飞翔，在一张风景的特写处
石头正提炼着词的核心
我们沿着小路出发被天空召回
可怜——一叠过期的单程票
那些年轻的黑暗在光阴深处断折
5/6/2022
记录
那影子在饮房内的光线
在写上无尽的旅途中
醒来，奶油的螺旋桨
试图抛光整片天空
来自盐湖城的地下艺人
沿着交错的水管贩卖乡愁
卸下某些危险的结论
我和雨伞一起打盹
为期一小时的民谣弹奏会
穿透陌生城市的版图
而季节的轨道多么漫长
这受雇于死亡的狼
13/5/2022
美狄亚与博物馆
完整是一天的结束
乌鸦们从女神的血管中向下俯冲。
她从夜对注释中翻出线索：
例如整夜围着一颗头颅打转，思考逃亡的必要性，肃穆
如迷宫般的紫色影像，测量出影子内的几何空间；
漫天的罂粟汇聚成一把左轮手枪
乘她低饮暗礁旁的泉水，射击。
——紫葡萄被分成八等份
心脏像一头狐狸被幽禁在丛林深处——嗥叫
（白桦树纷纷死亡）
名叫青春的锁链从肺叶生长，包裹住
一把尸白的匕首，指尖是如此现实的存在。
珊瑚内的轰鸣和机场的一声爆炸
递增，回转——词语间的不断平移
如暗流深探战壕的底部，湿绿的广场上
宇宙的某个出口细胞般聚合，从内部长出的祷文与之缠斗
那些飞来的的雕像、注铅的嗓音与某些英雄主义的渴望在血小板中得到渡涉
而怀疑是最好的形式。
格鲁吉亚的公主，面对压倒性的风暴而激动的是
在时间的伤口中生卵的藤壶。
我该如何向他被大卸八块的身体进行哀悼？
进行莫须有的指控？还是让诅咒之舌
——上升，歼灭那些艺术品与敌人。
是时候让影子跃动，让抵达餐桌之外的早上丰沛如海啸
后遗症伴随着学术听证会伴随着我，
公主的面前是一面灰镜：从落灰的岁月里掘一条亡命的窄路
贝壳在月色的房间内昏睡。
她想到了以往公主们结局，还有：后山上飘摇的水晶观音
在深入的谈话后深入彼此，求证小学生日记本里的坏天气
我来到她的对面
哀悼一位冒牌的公主在安乐椅上卷进死亡的漩涡。
来自奥地利的师傅认出了她，曾被祝福的身体与血液爆破在他面前
在冰封的天空中群兽用犄角焊住高潮后的碎屑
像检查官伫立在一捆久违的绿色火药上
盖上印章，表示资质的合格。
4/5/2022
来客
我借助着某个眼神
和一群鸽子进行交易
肖像在阴影的庇护中
连轴轮转
蜜蜂用冰镐拼命凿出退路
当农作物推迟时间
时间，像一条狗朝我扑来
青铜流出的恶意
附着古老的热带气压
匈奴男孩吃着过期的面包
长途客车动作迟缓地与
一个意想不到的下午斡旋
我拿着喇叭到处叫卖
无法思考，难以越过边境
深不可测的光线中
沉重的哨音
垂死的午后，
果园内陆续掌声雷动
它深入闪电的腹部
用石头砸向那黑色证人
22/4/2022
春的二进制
陌生的敌意——
哨音，严守着留声机内的生活
有的名字在阳光中成了
温暖的陷阱
捕捉散布春天的湿发
与野蛮生长的我
路人站队站到长窗深处：
光线反复照亮一颗
合金的心脏
凶手与世纪小学胶着
群山把灵魂从死水中拽起
提琴从我身上驶过
下午，惊飞手拿绣球的僧侣
4/4/2022
梁京，安徽合肥人，2002年生于合肥,现居美国纽约。合肥市作家协会会员；旅美诗人，青年艺术家。出版著有诗集《长夜集》；目前就读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曾在《中国校园文学》、《作家天地》、《青春》、《诗歌月刊》、《青年作家》、《山东文学》、《散文诗世界》等刊物发表散文与诗歌。
《南方诗歌》2022年10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