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晓】
大山的最后一瞥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10-22 发表于山西)
也许,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曾经朝远处的大山深情的顾望,也许,他还没有来得及朝远处抬起望眼,就倒了下去。而他终究是倒在这座大山之下,倒在他曾经无数次奔走、攀爬、登顶的这座大山。
这个多雨而多事的秋季,大山写满秋意的苍凉。阴雨连绵,寒潮扫过,庄稼地里一片萧瑟。山野里的树木竟然一下老了。树叶的枯黄似乎比以往来的更早,说好的满山红叶,一片金黄,却只有寥落寂寞零零散散挂在远处的山洼。闹腾了几年的疫情,在这个渐冷的季节,又四处兴风作浪。
也许在家憋闷的太久了,他又上山了。这次上山是少见的全家和谐。怎么说呢?他住在大山的脚下,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他曾经写过一系列的文章,那些文字向人们叙述一个家族如何从战乱、饥荒、贫困走过来。他的父辈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土地。他是家庭里走出来的唯一挣工资的“公家人”。一个农家孩子,从小就知道勤奋学习,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学习才能走出这个山沟,也才能出人头地。他终于从山村走出来了,虽然没有走向更远更广阔的世界。他能写一些文章,时常有“豆腐块”在各级各类报刊出现。那时的他也许只想赚一些稿费,或者显示才华以引起顶头上司关注。但他后来的文章不受待见。因为他被相关的报刊聘为通讯员或特约记者,他们要他写批评稿子。

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往往都是重叠着的。他个人的不顺畅,与家庭的不和顺就这样重叠了。我们局外人了解的并不多,而他的言行,总让人联想到他的不容易。日子在苦熬中一天天过去,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他也在一天天老去。老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如果有了病的加持,生活的压力就变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他曾几次因病住院,医药费都是他曾经的文宣单位支付的。他努力写文章,希望对家庭有所帮助。有文友看到他的窘况,也给予一定资助。但无论如何,还是看到他的不堪,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生活本是一团乱麻,要理清确实需要具备一种能力。有文友私下议论过,也当面劝过他。真是“幸福的家庭大多都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时间可能就是一把万能的钥匙。但时间没有给他这把钥匙。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也是一次难得的一家人外出。也许他这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这次难得的全家聚会,也就开着车上了山。他曾告诉过我,从小他就喜欢一个人在山里面转。后来参加了工作, 一遇礼拜天或者放假,他还是喜欢上山。别的人进山会提前做很多准备,而他每一次进山,背个黄挎包,装几个馒头,手上拿一根木棍,穿着平常的衣服就走了。他从这条沟翻过那架沟,从这座山上去,到那座山下来,不慌不忙,悠悠转转,走到哪里天黑了就找个人家歇一宿。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块馍。带的干粮吃完了,就找老乡家讨一顿饭吃,走的时候带几个馍馍。因为他早和这些山里人相熟了。
每翻过一道沟,他会在沟底的泉水旁坐一坐。有水的地方,各种动物都会来此聚会。他从地上的蹄爪印,可以判断是野猪还是狐狸,亦或狼。还有其它什么飞禽走兽。每爬上一座山,他会站在高处望一望。不同的山,不同的高度,会看到不同的风景。放眼一望,哪一个方位是什么村,什么沟,什么路,他都会在山顶一一的喊出名字,就像老师点名一样。这也许是他的习惯,因为他当过几年老师。每走进一个村,他会和关系要好的朋友聊一聊家常,山里人会向他打听山外的事,他也会听听山里人讲山里的事。那些年里,他每个季节都会上一次山。开春进山可以看到草木的苏醒,大地由坚硬到渐渐松软,脚下是有明显感觉的。夏天的大山不仅有浓密的绿叶,更有好听的鸟鸣,蝴蝶的飞舞,蜜蜂的吟唱。到了秋天,大山是最美丽也最丰饶的。他曾向我夸耀,见到过山葡萄、五味子、八月炸如何如何的丰盛。大雪封山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过山猪,说起那些惊险的过程,令人毛骨悚然。

活在这个世界,总会因为生活的经历和所处的环境,给人生留下许多烙印。他喜欢独来独往,也许和他生活在这座大山脚下和早年的农村经历有关。这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总是在山里跑。或许,走进大山,他的那些苦闷就得到了释放,他的情感就有了寄托,他的灵魂就找到了安放之地。大山就是他精神的依靠,就是他情感的家园。或者还有一些其它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有人告诉我,他就是去这座山,在他孩子开的汽车里,突发急病而去。汽车把它直接拉回了这座山下,他那个简陋的家。其实简陋都谈不上,只能在雨水中临时搭个棚子安放他。那座山高高耸立着,他就像这座山里的一棵树或者一株草。他对这座大山有过无数次的踏足和对望。而大山这个巨人,对于他以及我们更多的人这样一个个微弱的生命,如同树上的一片树叶,脚下的一根草,也许只是一瞥。
这一瞥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倒在了花甲之门的一步之遥。而三个多月前,他的大儿子刚刚病逝。
2022.10.16古虞观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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