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寒风中走远
李晓风
我跪在雪白、金黄的菊花旁边，凝望着透明水晶棺里的老父亲，四周一片耀眼的白花环，像雪落满了响着哀乐的大厅。在骄阳如火的六月，我对这个盛夏的酷热已经不再关心，我的心里落满了雪花，一层又一层，雪花落下的声音，沉重而又凄怆，那场无形的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我的全部世界。其实不止是今日，早在一个月前的5月24日，我的眼睛我的身体已落入无边无际的大海，四周一片黑暗，我惊慌我恐惧我彷徨，却又暗生无尽的希望，无时不刻地祈望着有个叫“奇迹”的神秘礼物出现在我的眼前。但是，一直没有，一直没有，一直到了6月18日——那个叫“父亲节”的前一天，那天是星期六。“奇迹”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的心已被数日的钝刀凌迟得早没了知觉，麻木寒冷，那种绝望的大风呼啸着裹挟着数不清的雪花冰雹，不分昼夜地袭击着我颤抖的躯体。室外热浪滚滚，胳膊和脸都被烤得发烫，脊背却依旧冰凉。寒风正从我看不见的地方吹进我的身体。冬天带着它特有的寒彻，来到我的家。尽管我们不怕花钱很奢侈地做了好多防冻的措施，防守它吹进我父亲那时尚在艰难呼吸的身体，但寒风还是进来了，它比我更熟悉父亲苍老多病的身体的每一道细微、醒目的裂缝。就在前一天，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大雪要来临，已经深刻地知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寿限已到的道理；我们给父亲仓促地准备好质地粗糙、色彩艳丽的全套过冬衣装，整齐地码在我的家中放好。沐手焚香，手持经书静静地读诵，虔诚地为父亲做着功德福德，似乎真的做好了“尽人事，听天命”的淡定准备。之前常给医院监护室打电话询问父亲病情的我，一直没敢给监护室致电，怕听到别的声音，却又不甘地渴望听到“指标好转”的惊喜，明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还是内心深处真切地渴望，那个寻觅了很久的“奇迹”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去母亲家，看到父亲没读完的书还夹着书签，翻开书，还看到父亲在书的空白处留下的阅读心得，字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瘦长潇洒的钢笔字。我那时已有赶也赶不走的预感，在一遍遍地提醒，这书，这字，将变成雪花，飘洒，定格在这个流火的六月；这个时节，将成为我一生的冬天，让我放下一切手中的事情，用颤抖的手，从头到尾地抚摸老父亲的最后时光。第二天的早晨，我按往常习惯诵读完一部经书后下楼做饭时，我看了下手机，6时26分，感觉心口突然难以形容的憋闷，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头痛，我有种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明晰，监护室中的老父亲，这是他用他独特的暗语，在通知他的孩子他要走了。我泪流满面，身体剧烈颤抖，我不敢给我母亲、给我姐姐打电话，我怕我说不出话来，让我最至亲的人担忧。我给我姐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觉得父亲要走了。就再也不敢看手机。果然，我姐在上午8时接到监护室的电话，老父亲的饱经沧桑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我们飞速赶到医院，监护室的临时病房外，有两个护士推着父亲的病床，白色的床单已蒙住父亲的脸。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单，看着父亲，脸色平静，没有戴假牙的老父亲嘴巴凹陷，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些老人的慈祥。我抱住父亲的头颅，失声痛哭，老父亲，自今以后，阴阳两隔。我们为父亲尚温热的身体清洁，穿衣服，此时的父亲像个孩子似的，对我们的手臂充满依赖，他身体柔软，干净。
我们为老父穿戴整齐，等待着殡仪馆的灵车。灵车来了，呼啸离开。多少声滴血的呼唤也唤不醒沉默的父亲，多少的眼泪也感动不了父亲眨巴一下眼睛。屋子里嘈杂，我看不见雪。但我知道，雪在落，漫天飞舞。雪花落在父亲的遗像上，落在电子的香烛上，落在酒杯里，落在那个肉碗、面碗的模型里；落在人来人往的发丝里，落在扫干净的院子里，落在远远近近的路上。我要等到雪花落尽了再出去，我再也不会像以往，每逢下雪，都会怀着莫名的好奇，站在屋檐下观望好一阵子，或站在雪花狂舞的外面，仰脸望着六角形的雪花簌簌飘落。我是个后知后觉的笨人，我真的不知道，寒冷早已经盯住了父亲日渐孱弱的生命。父亲远在外县的几个侄子风尘仆仆地来到父亲遗像前叩头行礼，一声声地喊着大爷；一个个的亲朋好友来往献花，鞠躬行礼，我们姐妹仨痛哭，还礼。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我渐渐明白，自己再也躲不过这场雪，无论我蜷缩在屋里的任何角落，无论我是如何反感排斥这不自己的哀乐，无论我看不看棺内的父亲，纷纷扬扬的雪花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段岁月里。此时父亲的岁月，像荒野一样大开，相框中的他始终平静一个表情地给每个人行注目礼。就像现在，我紧缩肩膀，努力地想把自己悲伤的声音藏起，努力地回想父亲生前可爱快乐的日子，妄图摆脱悲伤，显示自己的坚强和洒脱，可是，我做不到，我始终做不到。我的每根骨头，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每一支脉管里，都仿佛裸露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之前悲伤时，我能够躲在父亲的温暖的怀抱里，让父爱温暖的血液如炉火似的把我的冰冷的痛苦烤热；但现在不能了，“父爱”这个词它永远地冻坏在我人到中年无奈的人生之路上了。我的身体已不适应自然四季的变化，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高温的阳光，却让我对寒冷有如此清醒的认识。第三天，火化的时间随着敲敲打打的鼓点还是不可遏制地来到了。看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我知道，一会儿，父亲躺了两天的水晶棺将被移走，被送往另一通道，那是升天的通道，那是粉身碎骨的通道，那是父亲即将重生的必经之路。十点整，工作人员指挥着我们离开一直跪的垫子，对着父亲的灵位，行礼大哭。我们看到，两位工作人员把父亲的水晶棺移到推车上，伴着我们撕心裂肺的哭声缓缓驶出大厅。我们再也遏制不住，不顾体面地大哭，此时，“痛断肝肠”、“肝肠寸断”等词难以表达我们此时的痛苦的感受，我们到底是平凡的孩子，做不到大智慧的人看开淡定，庄子似的“鼓盆而歌”，我们实在太依恋我们的老父亲，我们实在是太舍不得父亲永远地离开我们。工作人员通知大姐去迎接父亲的骨灰，二姐去办理相关手续。短短的不过一小时，我的父亲就此肉体永失，留存在这个浊世的只有几片骨灰。当大姐表情凝重地双手抱着红布包裹的骨灰盒，走进大厅，工作人员把一个小小的瓦盆放在地上，让我大姐摔碎，我们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们跪拜，我们大哭，寒冷从四面八方拥围而来，把我身上的那点温暖搜刮的一干二净，身体急剧地打着颤，浑身上下只剩下寒冷。那天，外面太阳高照，日光灿烂，可是，我觉得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冷的一天。我的天塌了，我的房倒了，我的眼睛里中了毒了，因为我的老父亲真的走了。老父亲病重的日子里，我焦虑、忐忑、我发疯般地诵经拜忏为父亲消业，我郑重发愿，愿意我二十年的阳寿换取我父亲哪怕一年半载的在世光阴，与我们相伴。然而一切都仿佛是徒劳，老父亲最终还是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现在想想，应该是父亲舍不得，父亲是那么无私，对我们是无比疼爱，他怎么会舍得牺牲自己的孩子，而延续一年半载的生命呢？老父亲，如果有感应，他当然是不同意，不支持。
这么多天，医院监护室里按医院制度规定不让我们见父亲，我就一直暗暗盼望父亲能在梦中见到，只是这梦成了奢侈的要求，这么多天，只梦到一次。我记得父亲在一个宽广泛着肮脏泡沫的十米见方的水池里，父亲花白的头颅起起落落，我大哭，大声呼唤父亲，来吧，爸，咱们上岸吧！我紧握住父亲的手，努力用劲，拉他沉重的身体，遗憾的是，此时梦醒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梦究竟隐藏着什么密码，想告诉我什么呢？直到今天，我想，大概是父亲太想离开监护室放弃最后的治疗吧。可惜，我到底还是愚笨，体会不到，直到父亲离开。
明晃晃的日光下，地面滚烫，跪在地上的我，却觉不得热，尽管汗浸衣衫。全世界的寒风，现在全部吹向我们姐仨，似乎寒冷把其他一切都过滤掉了，寒风呼啸的感觉是如此的彻骨侵肌。最后一个流程。下午二时十分我们把老父亲的骨灰安葬那片绿柏成行的墓地，入土为安。我一动不动地跟着走着，没有哭，寒风风干了脸上的泪痕。我不敢大哭，免得让更多的寒冷发现袭击我。那天中午，众目睽睽之下，我懂得了隐藏温暖——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体的那点温暖正一步一步地退守在另一个隐秘的身体深处。我变得节俭起来，我想把温暖攒着，好好留给同样爱我的老母亲，我的两个感同身受的姐姐，我的其他至亲的亲人。一股股寒风，继续浸入早已麻木的身体，我用我的温暖去抵抗，去感受，去爱，而不再是寻找厚棉衣。生命本身是四季轮回，冬天来临，要学会自发热量，要学会坚强，学会不去徒劳伤悲。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特别是一个人年老的时候，犹如冬天的树木，那么渴望春天的来临。尽管春天也曾经在他的生命里来过，也抽芽，也开花。但现在的春天，却来到了别人的生命中，春天不会因为他怕冷就会格外地多给他些春风吹拂。母亲佝偻的身体和花白的头发，让我分明地感到她的冬天已经来临，那些雪花开始飘洒，特别是老父亲走了之后，没有人再为她寒冷时披上棉衣，为她雨天时打伞。隔着四十多年的人生距离，我感受到我的母亲独自在冬天的透骨严寒；但我无奈，我做的只能是竭尽全力，为母亲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外面骄阳似火，烤不热母亲心中的寒冰。我知道，我的余生，我的亲人往后的岁月，都被屋外的雪花弥漫，寒风中，父亲的身影已远走，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原载2022.6.22江山文学网
作者简介：李晓风：笔名鲁紫苏，企业职员，聊城市作协会员。无甚爱好， 惟静观云卷云舒，醉卧红楼书香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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