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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晓】
霜降,那一地碎银的记忆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10-23 发表于山西)

春夏秋冬四季如一列班车。当停靠在霜降,便是秋天的终点站。每一节车厢上写着不同的名字:晚秋、暮秋、残秋……告诉人们,霜降到了秋季的最后一个时节。天地间秋风扫过,小草枯黄了,树木显瘦了,落叶飘零,入眼便是风霜。
晨光熹微,月夜寒凉,是谁把碎银般的秋霜撒满大地。房舍、树木、庄稼、菜苗、荒草,甚至路边土坷垃和地里的畦棱上,都落了晶莹得耀眼的霜花。那淡淡的白,莹莹的白,粉粉的白,如梨花,似薄雪,像碎玉,让人对这润白色的小精灵生出别样的疼爱。恰如白居易《晚桃花》的诗句:“春深欲落谁怜惜, 白侍郎来折一枝。”你会想起“千树万树梨花开”,也会联想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但于我而言,那一地碎银的霜降之夜,却时常笼罩着一层黑色的记忆……
这是一个夜晚,月色里大地开了晶莹细碎的花儿。远看只是一片银白,只有低头仔细观察才知那是霜花。这些在微光寒意中盛开的小花,挂满溶溶河岸的草丛、低矮灌木,还有已稀疏了叶子的杨树上。这条平时干涸的河道,只有高处的化肥厂排废水时才会有水流过,河槽里浅浅的水洼,月光闪烁着几片残影。排水时有细细的煤灰,沉淀在低凹处。农人便打捞出来,拌上黄土,和成煤饼用来冬天取暖。我们老家的人叫捞煤灰。

那时我刚高中毕业,在一个暮秋的霜降时节。初霜已将红薯藤蔓上的尖叶肃杀,残存的叶片蔫了,变成了黑色。农人开始挖红薯。白天忙着农活,只能夜晚到这里捞煤灰。我参加了这个为了温暖而艰辛的劳动。
我们摸黑拉着小平车,车上有铁锨,还有几只编得极细密的筐子,以便从水里淘捞那些细碎的带有煤渣的炉灰。大家坐在出水的河滩边,但等放水时打捞。此时,月光暗淡,无风无声,只有高岸的工厂传来机器轰鸣,间或有喷气声响过。河岸边的植物无精打采的样子。等的久了,便觉寒意袭来。我们坐着的河边,野草、树木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着飘摇不定,忽明忽暗,跳动着的细细碎碎白点,大哥说,那是下霜了。
我有一点困意,身子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忽然,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冲击声传过来:放水了。没有人吆喝,大家迅速行动。大哥挽起裤腿,跳下水,把筐子放进水中,用铁掀挖来装到筐里;随后连水带筐提出来,我和姐姐抬筐倒在车上。筐在水里装,水从筐里流,就这样淅淅沥沥的装车,车子也在不断往下淌着水。几个钟头的连续劳作,大家挥汗如雨,全然感觉不到冷了。小平车装得满满的,大哥用铁锨把湿漉漉的煤灰拍了又拍,免得滑落。收拾停当,几个人便驾着千斤重的小平车,拉的拉,推的推,走在盘旋的公路上。像在水里跋涉,又像在烂泥地里蹒跚,走得非常吃力。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的天空已泛出淡淡的白光。一路爬坡,头压得极低,路上布满了小石子、牛粪坨、驴粪蛋,还有牲口的蹄印,路旁是枯了的野草。这些,在晨曦的微光里全都染着白霜,车上满载着的粉煤灰,不知什么时候也落了层白霜,在灰黑颜色对比下,那霜显得更白,滴滴答答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气喘吁吁,团团气雾从口中喷出。回头看,砂砾路面随着车轮“之”字形曲折行进,留下一道不甚整齐的蜿蜒印痕,两道轮印间,洒下的水滴和人的汗珠,写在路上的全是苦累与心酸。
其实,农人的生活哪一天不辛苦呢!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此时,家乡的原野上,一片萧瑟。家乡民谚“不怕霜就怕冻”。受寒潮影响,天气由阴转晴的夜晚,因地面强烈辐射降温,造成霜冻,父亲说这是“下霜了”。其实,从气象学讲,大气温度一旦低于地面和物体表面,便有水汽凝结,形成白色结晶叫白霜;而水汽含量少,没有结霜便是黑霜,这种情形对农作物往往造成冻害,也就是霜冻。“霜降始霜”“霜降杀百草”。这时,农人要赶紧收获怕霜杀的作物,即便耐寒的大葱也不会再长了,因为“霜降不起葱,越长越要空”。该收的收回家,越冬的要保护。农人称为“盖霜”,比如菜园里的芫荽、菠菜,葱秧、大蒜,就要用一些秸秆把它们盖起来。

而刚刚返青冒出一片新绿的麦田,麦苗已长了一拃高,油菜也长出几片嫩叶了,最怕霜冻。记得有一年初春的一个日子,村里的大喇叭、小广播都在广播“紧急通知”,号召大家行动起来,防止霜冻。下乡干部来了,队长敲钟召集村里的男女老少,如此这般动员,大伙便行动起来。一队队人马开始用小平车往田间地头运送玉米、小麦秸秆,根据风向,围着麦田、油菜地堆成堆。成群结队运送完秸秆的人们都回家了,只留下不多的点火人,他们三三两两坐在秸秆堆上抽烟说闲话。此时已经半夜,我和小锁、小计几个小学同学跟着看热闹,眼看困的两眼打架,就是不见点火。原来是要等下霜时才能点。我们躺在麦草秸秆堆里睡着了,忽然被人踢醒,接着就是吼叫声:“这几个臭小子睡着了,快起来,滚回去,到家睡去。”几个人睡眼惺忪,被揪着耳朵提起来,痛得我们哇哇乱叫。他们也不管,慌里慌张准备点火。只听队长在远处用铁筒喇叭喊:“下霜了——点火喽——”声音带着回响,在夜空中传的很远。随着声音传送,点点火光也递次出现,瞬间,夜色里火光闪动,不一会便升起一股股烟柱,有的火堆突然汹汹燃烧,很快又被人用东西压下去,火星飞窜,烟雾又徐徐升空。远远望去,惨淡月光下,火光闪闪,青烟四起,缕缕烟气如薄薄的云雾缭绕在田地上空。

这时,村头的高音喇叭隐隐约约传来领袖语录:“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少年的心里,只觉得那个夜晚,我们见证了人与天斗,点火升烟的壮观一幕,内心真的很快乐。伙伴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兴奋地谈论着,抒发着心中豪迈而远大的理想。而在我们的脚下,到处铺满了晶莹剔透的霜花,月光里如流泻一地的碎银,那个凄美而苍凉的景象,远比心中的幻梦更真实。
作家玄武说:“文学最终不是一门技艺。它是记忆之学,时间之学,想象之学,永远面向往昔,然而通往未来。它是人心能够抵达的深度和广度。它不仅记录而且参与、创造。它积淀文明更创造文明。”我从去年立冬开始写二十四节气系列文字,到今天就全部结束了。对于文学,尽管玄武先生说它不是“技艺”,而我尚且离那个技艺相差甚远。我由回忆而记忆的“时间之学”“想象之学”虽记下了一些“往昔”,但“通往未来”实在说不上。写下这一段话,权当我的二十四节气系列文字的结束语。
2021.10.23古虞观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