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死囚的人性演变
龙 悦
在当今开放的社会里,一个湖北云梦乡村的青年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狭窄的死亡之路,这条出路是社会环境的龌龊和他没有受过良好的理性教育致使心理变态而造成的。我们在悲叹之余,不禁要问一声:这是为什么?!
“乱搞”的发廊老板
1992年10月,任飞出生在湖北省云梦县小石村。这一天,一个在云梦县某理发店工作的老乡回小石村过节,屁股还没坐热,任飞的父亲就提着一盒冰糖寻上门来,请求给他刚出生的儿子取一个好名字。在90年代的中国,已是改革开放的年代,那个老乡见多识广,给刚出生几小时的男婴取名“任飞”,并顺口说道:“这个娃儿,长大了跟我当徒弟。”
“要得,要得。”在任飞的父亲看来,理发是一门了不起的职业,他忙感激地说:“待娃儿长大了,拜你为师。”
2009年11月,在父亲的陪伴下,17岁的任飞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云梦县“拜师学艺”。不过,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老乡已不像过去那样“精神”,因为他所经营理发店早已垮掉了。他那一手在任飞父亲心中了不起的理发手艺,也只能到街边巷尾给那些不太讲究的老头们理光头。所以,不到半年,脑瓜子灵光的任飞理发的手艺就超过了师傅。好在师傅也有自知之明,自忖“塘小养不住大鱼”,便给任飞介绍了一个新的去处:雾都发廊。
雾都发廊的老板30多岁,按他的解释,发廊之所以取名雾都,是因为他的手艺是从重庆学到的。“还有呢,”老板调侃着对任飞说,“是为了纪念我在重庆的一位女朋友。”
没有多久,老板的女朋友从重庆到云梦县来看望她的“男朋友”。令任飞深感震惊的是:女朋友是带着她的小女儿一同来的——原来,女朋友是有男人的。在任飞的观念里,这是“乱搞”。他私下里好心地问老板:“你不怕她男人提菜刀来砍你吗?”
“傻儿!”老板反过来教训任飞:“她男人晓得个毬!”
“乱来”的女校长
任飞的理想是当一名手艺出众的理发师。他不满足于仅在云梦县城混碗饭吃。他想:既然老板的手艺是在“雾都”学的,我何不也到重庆“进修”,学到更多的东西呢。抱着这样一个念头,任飞于2012年10月3日的上午,心中装着20岁生日那天亲朋好友的美好祝福,踏上了湖北至重庆的旅途。
在重庆市一家美容美发培训学校,任飞又一次开始了他的学艺生涯。那间所谓的“培训学校”,也就是一块牌子而已,教学场地是一间租来的大厅,只有十多名学员。校长是一个年近40岁的中年妇女,同时兼着主讲和某发廊的经理。
仅仅开学几天,女校长便发现了这个学生的实力。校长不明白:在重庆,有这等手艺的人早就自立门面做老板了,哪里还会到她这间“草台班子”当什么学生?自认为熟透了人情世故的校长,用一种非常世故的心态来看待任飞,她不相信一个农村男青年天遥地远地从湖北跑到重庆,目的就是单纯地学手艺——何况任飞的手艺还超过了她。在校长认识的男人中,许多男人都是“年过四十才学坏,腿上坐着下一代”,除开美色就是钱,哪里有什么理想?
培训期只有一个月,校长看中了任飞的手艺。她明白:无论任飞是回湖北或是在重庆另谋发展,对她本人而言都是重大的损失。她决心把他留在她开设的美容厅里。
毕业前几天,校长对任飞格外关心起来。她试探着问道:“小任,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回湖北,”任飞答道,“回云梦老家。”
“你想没想过在重庆发展呢?”
“重庆?”任飞实打实地说,“我哪有那个实力哟!”
像校长这样的成熟女人要试探任飞这样的年轻后生,易如探囊取物。任飞的回答使校长心里有了底:他愿意留在重庆。因此,她诚恳地对任飞说:“小任,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在我这里干一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等你地皮踩熟了,我再帮你立招牌(‘自立’的意思)。如何?”
“阿姨,谢谢你。”任飞喜出望外,“我一辈子都感谢你。”
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校长背着其他学员,将2000元学费偷偷地还给了任飞,让任飞感动了好一阵子。
就这样,任飞留在校长的发廊里当助手。一天深夜,在任飞关好理发店的大门后,他发现校长还没回家,而是坐在任飞晚上睡觉的沙发上,双手捧着腮帮,一双眼睛望着墙壁上的挂历出神。
“阿姨,你在想什么?”任飞憨痴痴地问道。
校长没回答任飞的问话,却反过来问道:“门关好没有?”
“关好了。”
“插销上好没有?”
“没有。”任飞在心里说,你还没走,我上插销干什么?
“你把插销上好,”校长红着脸对他说,“我有话给你讲。”
等任飞上好插销后,校长又指了指身边的沙发,示意任飞坐到她身边。接着,她长长地叹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你×××老师(校长的丈夫)出差了,我今天晚上可以不回去。”
任飞一方面莫名其妙,一方面着急起来:店里只有一张长沙发,校长不走,睡觉问题如何解决?他急切地问道:“阿姨,你睡哪里呢?”
校长坐直身子,双眼既怨又恨地望着任飞,咧开嘴巴,似笑非笑地说:“我不相信,你真是一个憨包鸡娃(傻瓜)!”
此时此刻,任飞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当校长将他拥入怀中时,任飞浑身颤抖如筛糠——他全身发抖并非因为激动或情欲,而是害怕。他惊惶地说:“阿姨,×××老师知道了的话,不得了!”
校长一边给他脱衣一边安慰他: “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啷个会知道?”
校长的话让任飞想起他云梦县的老板,他原本就瞧不起老板与他女朋友的那种“情人”关系,没想到今天自己倒成了“第三者”。于是,在2010年11月下旬的重庆,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在那张长沙发上,在校长如保温桶般的胸怀里,任飞全身发抖地结束了他“心理”上的童贞——之所以说是“心理”上的童贞,是因为他没有任何“探花”经验,望门弃甲,故严格地说来,他仍旧是处男之身。
最终,校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郁郁寡欢地说:“谁知道你真是一个憨包鸡娃,中看不中用。”
“乱子”从此开始
也许,校长真的认为任飞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男人,自那天晚上后,便再也没找过任飞。但常言说得好:尼姑好做,寡妇难为。对在男女情事上已经有第一次“敲门”经历的任飞来说,生活已不再是一杯白开水了。
2013年春节刚过,任飞离开校长,迁到重庆××学院附近租了一间门面。在这里,不到2l岁的任飞不仅当上了理发店的老板,还认识了一位叫“木子”的重庆姑娘。第二年10月,二人结为夫妇。
如同千千万万对新婚夫妇一样,他们的新婚生活是快乐的。在自己的居室和床头上方贴着大红“喜”字受到法律保护的安全领地上,任飞身心畅快地进入洞天福地。但是,这平生第一次的鱼水之欢,新娘没有见红。对女人知之不多的任飞万万没有想到,这为他往后的死囚之路埋下了伏笔。
在那段甜蜜的日子里,任飞爱木子姑娘胜过爱自己。他觉得,自己能够成为重庆人,能够生活在这座山环水绕的大都市,都是托木子姑娘的福。
然而,幸福的生活在2012年3月后戛然而止。当时,任飞听过去的同学说校长病了,便带着一袋水果去看望她。在任飞质朴的头脑里,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果不是校长,他不会很顺利地在重庆站住脚。
患病在家的校长没想到久无音讯的任飞会不速造访,这让她很感动。校长请任飞坐到沙发上,拉起他的一只手嘘寒问暖……那一刻,任飞确确实实地体验到校长像大姐姐一样地关心他,没有“邪”的那种念头,尽管他依旧喊校长为“阿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话题扯到了木子身上。校长问:“她人怎么样?”
“性格可以。”
“我是指她的嘴脸儿,”校长纠正任飞的误解,“漂不漂亮?”
“漂亮。”
这时候,校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从头至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非常暧昧地问道:“那……你和她过得怎么样?”
“感情很好。”
校长笑了起来,“你还是一个憨包鸡娃,硬要人家把话说灵醒才明白。”校长用眼光扯了一下任飞的敏感部位,说:“你那个地方‘行’了吗?她教你的?”她问这句话是有缘故的,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不仅是任飞的失败,也是她的失败。她以为任飞遇到了一个高手。
“不是,”任飞申辩道,“她什么都不懂。”
校长大为惊讶,她非常严肃地看着任飞,也非常严肃地说道:“小任,木子多大了?你多大了?像你这样从山区农村出来的娃儿都开过荤了,木子是城里长大的女娃儿,哪里还有可能是闷罐鸡(‘处女’之意)。”顿了顿,校长又问道: “那……头一次见红没有?”
任飞不解道:“啥子叫见红?”
校长笑扯扯地说:“我说的没错,你真是一个憨包鸡娃。……”
乱弹琴,憨包鸡娃任情使性
从校长家出来后,木子在任飞的心目中一落千丈。从那以后,任飞依旧起早摸黑地经营着那间小小的理发店,却再也看不到他的笑脸。木于思来想去,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可怕的是,任飞突然厌恶起夫妻生活来,虽然还与木子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常常是各盖各的被子。木子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肌肤,很快就被他使劲扔开……木子除了感到伤心外,还感到一头雾水。
开始,她怀疑任飞是不是有了“情人”,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否定了这个疑问。她一点也不明白问题出在何处,常常孤独地坐在屋子里,望着墙上的一幅电影剧照出神。
问题就出在剧照上。
那天,任飞中途回家,推开门,看到木子坐在床上,木呆呆地望着那幅电影剧照。这段时间,双方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彼此不打招呼。任飞收拾好东西,刚要出门,瞟了木子一眼,望见她脸上有泪痕。他又顺着木子的眼光望去,那幅电影剧照中的男女主角正在“谈情说爱”。一刹那,他发现那个男主角的五官像他湖北云梦的老板——这原本是一件很普通也很平常的“发现”,天下相貌相似的人何其多矣。但是,任飞由此“发现”到彼“发现”,居然推测到木子过去的男人长相“肯定”像那个电影演员,也就是他云梦的老板。一瞬间,任飞把这个子虚乌有的男人当了真,他狂怒地奔过去,一爪撕下那幅剧照,又一片一片地将其撕成碎片……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一张脸气得铁青,却不说一句话。
木子异常吃惊地望着任飞,她站起身,一言不发,默默地将地上的碎片清扫干净。待她做完这一切,看见丈夫依旧气哼哼地站在床前,双手叉着腰。她走到丈夫面前,泪眼蒙咙地望着任飞。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丈夫的脸颊……谁都明白,这是缓和夫妻紧张关系的温柔举动。谁知任飞一把抓住木子在他脸上轻抚的手,恶狠狠地折着她的手指……
在疼痛中,在哭声中,木子姑娘下定了离婚的决心。
2015年3月11日,当地法院根据木子的诉讼申请,判决两人离婚。
对离婚判决,任飞深感愤怒,在他的理解里,他是一个好青年,不嫖不赌,他已经“容忍”了木子婚前与“乌有先生”的越轨行为,为什么要判决离婚?纵然要离,也应该由他本人提出来,怎么会让一个坏女人抢了“主动权”?愤怒的结论是:“你们重庆人当然是帮重庆人,我就是有理都会判我无理。”
任飞跑到校长那里,哭诉了他的不幸遭遇。他本来想博得同情,没想到校长静静地听完他的哭诉后,一边摇头一边笑嘻嘻地说: “小任,说你是一颗痴情种子吧,又不全像。你想一下,你遇到她时,她多大了?你怎么可能要求人家从娘肚皮里钻出来就等着你呢?两口子的事情,最好的办法是不管过去,也不管将来,只管现在。憨包鸡娃,听灵醒了吗?”
任飞其实是很在乎木子的。于是,他多次找木子要求复婚。但是,五指都差一点被他折断的木子姑娘,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任飞的复婚要求。面对这张往日热情洋溢而现在冷若冰霜的脸,任飞终于选择了一条“死亡之路”。
2017年9月8日晚10点,复婚无望的任飞,带着一瓶硫酸,将木子骗到重庆××学院足球场边。在最后一次提出复婚要求遭拒绝后,任飞将硫酸向木子的面部泼去。木子转身躲避,已经红了眼的任飞又将硫酸瓶砸向木子的后背……木子面部及全身烧伤总面积达30%,面部和颈部出现大面积疤痕,颈部活动严重受阻。法医鉴定为重伤。
潜逃外地的任飞于2017年5月25日被捉拿归案。
2017年11月26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情节特别恶劣,判处任飞死刑。
2018年7月下旬的一个晚上,任飞在狱中当着笔者的面写下遗书:
木子:
你狗日的害死了我。记住,老子变成鬼都要缠你。不但要缠死你,还要缠死你全家人!
我×你全家。
你的鬼丈夫:任飞
笔者听任飞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这些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前那一点点悲悯的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一股热血轰一声冲上我的脑门。我涨红着脸,有些激动地说:“任飞,常言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你和木子好歹夫妻一场,落得今天这种结局,你却毫无悔意,恶念不忘。假如你还有一点点天良,给她留下一句‘对不起’,让她对你产生一份宽恕心吧。”
“不,坚决不!”任飞红着双眼,说道:“就这样写。一个字都不要改!”
2018年国庆前几天,任飞被执行死刑。那晚,我也想起了写在一张白纸条上的校长的手机号。一阵心血来潮,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号码按进电话里去,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看来任飞没有骗我:我稳了稳情绪,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叫×××?”
“对头。你是哪个?”
“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任飞的人?”
“认识,他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死了——被枪毙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当天晚上12点过——准确地说,2日凌晨,校长打来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于是,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通话时间中,我将任飞的犯罪过程详细地给校长叙说了一遍,最后,我自作聪明地说道:“任飞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校长似乎并不领情。在听完我的叙说后,她静默了一会儿,如同开始一样非常干脆地结束了我们的通话:“他龟儿子是一个憨包鸡娃!”
(文中人物为化名)
撰文:龙悦,现居重庆市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