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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洛威尔诗选
远洋 译
牡丹
这中国瓷器怪异的粉红色，
奇妙——它们绚丽夺目。
然而，我亲爱的，它是淡蓝的飞燕草
贴着我的心旋风般摇曳。
其他的夏天——
蟋蟀在草丛里鸣啭。
花园沉浸在月光里，
它高高的边沿涨满并正溢出银色，
鱼塘溢出，变得模糊
顺便探访小蛇的光一忽儿熄灭。
睡莲躺在水面，美得像
脆弱的古银器上的锈污
中秋满月沉甸甸地从天空低垂，
一个熟透的白甜瓜，热情，壮美，闪闪发光。
月夜你橙色的窗，
它像一盏灯在古老的紫藤枝后面发光，
它像一盏灯在神龛前点亮，
那小小的、亲切的、熟悉的神龛
虔诚地放在砖块中间
在一座深爱的花园墙上。
我一定是疯了，或过于劳累，
当铁轨那边蓝色海湾的曲线
对我如此尖锐而又甜美，像突然迸发的曲调
而在城市广场稀疏树林的上方，一座白色教堂的景象
使我吃惊地睁大眼睛，仿佛它是帕特农神庙。
清晰，沉默，无与伦比的雄伟，
门廊石柱精致，趋于严谨的典雅，
它俯视着柔弱的树林，
它炮弹似的尖顶
冷酷而坦率，
射入毫无抵抗的天空。
陌生的会堂
暂停在一座肮脏的山顶。
我注视这尖顶横扫天空，
我茫茫然于这天空的运动，
也许我是看到一根桅杆
其顶端完全固定
拉紧在两面收帆风前，
也许我是看见一艘运茶快帆船，
顶风转向进入蓝色海湾，
刚从广州回返
满载青绿的瓷器，
一个中国苦力探过栏杆
凝视着这白色尖顶
用呆滞的、被大海耗竭的眼睛。
你送我一小枝木樨草，
颜色冷，安静
被绿色的浪花浸湿，咸味和芬芳
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疲倦而谨慎的香气，
就像日落时分，一架竖琴在大房间里温柔地弹奏。
你说：“我醒神的木樨草
将照亮你的房间，让你永生难忘。”
而我已把你的花儿压在
一封信里，系着丝带结。
我没有忘记。
但我的花瓶中有一枝西番莲，
在一堆杂乱的纸张和书籍中间，
在一个封闭的洁净空间，高高站立。
西番莲吸引着我的眼睛，
它蓝紫色的重重光彩
是一种炙热的惊喜。
我怎能阻止自己
不看倚靠在书籍上的西番莲？
当一个人已经看见
一个女王非凡的华丽
在其书桌上，
这个人能
注意到一枝木樨草的任何色彩吗？
我不在乎日落，我渴望黎明，
它玫瑰红的光芒照在天鹅的翅膀上，
一个女王在帕特农神殿缓缓踱步，
她耀眼的紫裙在石柱间飘荡。
“我抓住一根银线，它割伤我的骨头——
我伸手去拿一颗苹果，它冷酷得像石头——
我伸手去摸一颗心，却碰到一把锋利的刀片——
这是上帝所做的交易
为了一个小小的演讲礼物
搁在高过一腕尺的地方，
一桩债务持续增长到傻瓜死。”
雕刻一尊“我们的父亲”放在他的头上
作为诅咒或祷告，
把他留在那里。
紫丁香，
错误的蓝色，
白色，
紫色，
淡紫的颜色，
你大泡芙似的花朵
在我的新英格兰随处可见。
在你心形的叶子中间
橙色金莺像音乐盒的鸟儿单脚跳跃，唱着
它们微弱而柔和的小曲儿；
在你枝条的弯曲处
是北美歌雀闪亮的眼睛，它坐在有斑点的蛋上
透过所有春天的光和阴影
不安地窥视着。
门前庭院里的紫丁香
与初升的月亮静悄悄攀谈；
紫丁香注视着一所废弃的房子
斜倚在野草萋萋的旧路上；
紫丁香，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顶着一支歪向一边的、蓬乱的花朵
在一间挖进小山里的地窖上方。
你随处可见。
你曾无处不在。
你轻敲窗户，当牧师布道时，
你沿着马路，跑在上学的男孩身旁。
你站在牧场围栏边，让奶牛挤好奶。
你让家庭主妇相信她的洗碟盆是银质的，
她丈夫的肖像是纯金的。
你飘荡开花的芳香
穿过海关宽阔的大门——
你，檀香木，茶，
冲进了手持鹅毛笔的店员的鼻子，
当一艘中国船驶来的时候。
你对他们喊：“用鹅毛笔的人，用鹅毛笔的人，
五月是翩翩飞翔的月份。”
直到他们在高凳子上扭动
在支撑起来的帐簿后面，在信笺上写下诗歌。
矛盾的新英格兰店员，
在账簿里记库存，夜晚读《所罗门之歌》，
就寝前读那么多的诗篇，
因为它是圣经。
死者养育你
在墓地的斜石间。
种植你的苍白幽灵
在夜间到来
让他们稀疏的头发被吹过你成簇的茎杆。
你属于绿色海洋
和绵延千里的石头山。
你属于榆树荫下的街道，
那儿有卖风筝和弹珠的小商店，
你属于大公园，人人都在那里散步，却没人在家。
你覆盖着温室的阴暗面
在屋顶俯身，透过玻璃，朝你的朋友们，
里面的葡萄，匆忙地说句话。
紫丁香，
错误的蓝色，
白色，
紫色，
淡紫的颜色，
你已经忘记你的东方血统，
那些蒙着面纱、眼睛像黑豹的女人，
浑身珠光宝气的巴夏们[1]，戴着膨胀的、挑衅的穆斯林头巾。
如今你是一种非常得体的花，
一种沉默的花，
一种奇特鲜明的花，
站在干净的门口，
对待家猫和眼镜都很友好，
用一点点月光
和一百朵或两朵热切的花作诗。
缅因州知道你，
有些年头了；
新汉普郡知道你，
还有马萨诸塞州
和佛蒙特州。
从鳕鱼角开始你沿着海滨到罗德岛；
康涅狄格州把你从河流带到海洋。
你比苹果灿烂，
比郁金香甜美，
你是我们灵魂的洪流
在我们叶形的心脏上喷涌，
你是夏日的芬芳，
是妻子儿女的爱，
是孩童花园的回忆，
你是州议会和宪章
是熟悉的路上来往往往的脚步。
在新英格兰五月是紫丁香，
五月是画眉在一棵白蜡树梢歌唱“太阳升起！”
五月是松树后面的白云朵朵
飘舞在蓝天上。
五月碧绿无比，
五月是透过小树叶的海量阳光，
五月是柔软的泥土，
是苹果花绽放，
是朝着南风敞开的窗。
五月是充满紫丁香的轻风
从加拿大到纳拉甘西特海湾。
紫丁香，
错误的蓝色，
白色，
紫色，
淡紫的颜色，
紫丁香的心形叶子遍布新英格兰，
紫丁香的根深深扎进新英格兰土壤，
紫丁香在我心里因为我是新英格兰，
因为我的根在它里面，
因为我的叶子是它的，
因为我的花朵是属于它的，
因为它是我的故乡
我对它说话，
用我自己的声音歌唱它，
因为它的确是我的。
诗人简介
“自由体诗女祭师”，艾米·洛威尔（Amy Lowell，1874—1925）之所以被这样称呼，是由于她是美国最杰出和最具原创性的诗人之一。她来自一个高贵的新英格兰家庭。她祖父的堂弟是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她父亲是洛威尔学院院长，她的两个兄弟一个是帕西瓦尔·洛威尔，绘制火星运河的天文学家，另一个是阿伯特·劳伦斯·洛威尔，退休的哈佛校长。
在布鲁克林的“塞维奈尔斯”家居，艾米·洛威尔度过了精力充沛的童年和她最忙碌的生活，在这所离波士顿市中心5英里、石板瓦屋顶、砖砌的大房子里，洛威尔小姐跟着她的妈妈学习法语和音乐，随手读书，写小文章。在屋外，在10英亩的老式花园、草坪、碎石小径、小树林和起伏的牧场里，她放风筝、滚圈、打网球、骑马，还陶醉在她的园艺里。她一边继续跟着她的私人导师学习，一边在寄宿学校上学。当她21岁时，她的妈妈逝世，她第二次到国外航行。一种严重疾病打断了她在尼罗河上的旅行。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她在希腊、土耳其、英格兰及很多其他国家到处旅行。
28岁时洛威尔小姐决定成为一个诗人，并花费很多时间学习。1910年《大西洋月刊》发表了她的第一首诗，两年以后出版了她的第一部书。在英国她遇见了埃兹拉·庞德、希尔达·杜利特尔、理查德·阿尔丁顿和约翰·古尔德·弗莱彻，不久她成为他们意象派小组的领导者，拒绝一切抽象观念，生动地表达作为现代人的她自己。洛威尔小姐为散文诗进行有力的辩护：“使用很多诗歌的声音，自由体诗，韵律，谐音，头韵，韵脚和再现。散文诗采用韵律的每一种形式，有时甚至散文的韵律。”她是精力充沛的战士和新诗歌的领导者。她一再公开宣称，每个诗人应有权利如其所愿地表达自己。她反复在讲台、杂志和报纸上表达这个观点。
洛威尔小姐和蔼，精明，挑剔，诙谐，盛气凌人，也令人愉快。当她的书使她声誉日隆时，她的怪癖很快就变得广为人知。公众记得她是一个矮胖的古怪女士，穿着高领黑缎子衣服；一位抽黑雪茄的女士，整晚在她的阁楼房间写作，用黑帏幔遮住镜子；一个跟着7只牧羊犬的女士，她所有的时钟都停摆了，在床上16只枕头中间阅读，在下午3点左右的灿烂阳光里打着一把黑伞。
洛威尔小姐让自己参与城市文化生活，在耶鲁和布朗大学演讲，是两届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诗人，接受了塔夫斯大学、贝勒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授予她的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她晚年献身于关于济慈的学术研究，在其中体现了她的诗歌观。1925年她死于超负荷工作和瘫痪性中风。她的诗集《几点钟》在她身后第二年赢得普利策奖。另外两部书在她逝世后出版。她把她的手稿和万卷书的宝库遗赠给哈佛，并提供艾米·洛威尔诗歌旅行奖学金，“每年给一些美国出生的、有良好信用和承诺的某位诗人两千美元，用于其北美以外必要的一年旅行”。
她的作品有：《多色班级的圆屋顶》（1912），《剑刃和罂粟籽》（1914），《男人，女人和鬼魂》（1916），《坎·格兰德城堡》（1918），《浮世绘》（1919），《传奇》（1921），《松花笺》（由弗洛伦斯·艾斯库从中文翻译，英文译本由艾米·洛威尔翻译，1921），《几点钟》（1925），《东风》（1926），《待售的歌谣》（1927），《法国六诗人》（1915），《现代诗歌趋势》（1917）和《约翰·济慈》（1925）。
我希望声明我坚定的信念，即诗歌不应试图去说教，它应该单纯地存在，因为它是一种创造性的美，尽管有时是哥特式奇异风格的美。
诗歌，远比小说更能揭示人类的灵魂。诗歌永远是文学的先锋，生活的先锋。正是出于这一原因，它们的赞誉来得如此缓慢。
（以上诗歌、诗人简介、诗人谈诗及对诗人的评价均由远洋译自美国兰登书屋1941年出版的《普利策奖诗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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