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 一把镰刀九米长(三首)
母亲挥动九米长的镰刀,身后
群山摇晃,像是在深夜喝醉的父亲
找不到自家的酒壶
秋末的鲤鱼露出水面,在与
母亲一起舞蹈时,患上老寒腿
那年的鲤鱼九米长,跟我的年龄一样
于是,沉默若这把四季如一的镰刀
在平原,在山野,在河川,在湖面
割去你少女时的长发和身段
恒久的悲伤换来黎明到来时你的一丝微笑
前一个夜晚,饱含记忆与深情的月光隐藏
父亲在酒醒时得了失忆症
却在你不及镰刀的高度时
跟一只迟归的燕子找到了家
我从青草丛中探出头,仿佛看到
你少女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九米长的镰刀终于割断了那九米长的刺
《天气这么热》
天气这么热,应该有三十几度吧
连最爱炫耀的花朵都收藏起了舞姿
打不起精神:蚂蚁、木瓜、七月的飞鸟
只有蝉在撕心裂肺地喊着:热啊——
我跟盆栽的植物一样,躲在
开着空调的城市内部,昏昏欲睡
忘记自己是一粒从村里飘来的种子
忘记雨季时,窗外的河流总叫我的名字
当热浪裹着碎叶和沙石飞到我的窗前
我才会睁开眼,看看灰蒙蒙的天空
不自觉,就会把余光抛向东北方,发一会儿呆
想起我的村庄,想起村庄里我的母亲
这样的天气,她的皮肤跟涝过的土地颜色一样
这样的季节,她的体形会像家里的枣树
只有她长长的黑发,在真实地记录她的年龄
天气这么热,她还在地里忙活,记得她
曾骄傲地说:“给人家打工,一天能挣一百多。”
可是我知道,这一百多是从日出到月升
是整整一天不回家;这一百多是在
酷暑里为了有一天可以体面地生活挣扎
《母亲曾经是少女》
肚子咕咕地叫着
像刚剪断脐带的婴儿呼唤母乳的到来
我无法对自己的耳朵
说清楚:灶台旁的母亲刚划着火柴
一声喷嚏黑了红晕的脸庞
锅里的馒头,是她刚给我生下的
小弟弟。一口云般的吐气,白白胖胖地露面
只是他们不知道
我才是母亲唯一的、永恒的小宝宝
木头朽了。南瓜跟土墙一起砸在地上
晒太阳的家猫,吓了一跳
注目凝视,又迅速躲入老母鸡的怀抱
母亲在黄昏时给众人做饭
填饱男人们劳累了一天的肚子和胃
用南瓜的粉身碎骨换来了一面砖砌的墙
家猫露出怯怯的小脑袋
找不到自己耍了一个冬季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