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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尔施塔姆（О́сип Эми́льевич Мандельшта́м，1891-1938），俄罗斯白银时代最卓越的天才诗人。著有诗集《石头》《悲伤》和散文集《时代的喧嚣》《亚美尼亚旅行记》《第四散文》等。另有大量写于流放地沃罗涅什的诗歌在他死后多年出版。1933年因被指写诗讽刺斯大林，次年遭逮捕和流放，1938年12月27日悲惨地死在远东的转运营。
今夜，我不会说谎……
今夜，我不会说谎，
路肩的雪正在融化
我从陌生的铁路小站走过，
瞥见——小房子，便走进穿堂——
修道士喝一种加盐巴的茶，
茨冈女竭力跟他们套近乎。
坐在床头，一而再、再而三，
茨冈女挤眉又弄眼，
话语间，她显得很可怜。
她一直坐到天亮
一味地说：“行行好
哪怕给块头巾，就算半块头巾也行……”
过去的，你无法让它重返，
橡木餐桌，盐罐里的小勺，
大肚刺猬替代了面包。
想唱歌——不行，
想起身——低下了头
穿过窗台走进拱形的院子。
半个钟点眼看要过去，
几俄升黑燕麦
让马吭哧、吭哧在那里嚼个不停。
天放亮，大门嘎吱打开，
院子里套好牲口、驾好车。
两手这才慢慢变暖和。
粗布般的昏黄渐渐隐退。
石灰已与水分开，
尽管无来由，苦闷横溢难消，
透过漏着丝的家纺粗布
乳白色的白昼映照窗台
有只淋巴结肿大的秃鼻乌鸦飞快掠过。
1924年1月1日①
谁亲吻过时间那饱经沧桑的额头，——
尔后带着子辈的温情
他将记起，时间如何酣睡
卧倒在窗后雪堆一样的小麦里。
谁为时代举起积劳成疾的一生——
还有两个睡意朦胧的大苹果，——
他永恒地听见喧哗——当河流咆哮
听见虚假又嘶哑的时代喧嚣。
时代-主宰者的两只梦苹果
还有泥塑的漂亮嘴巴，
面对渐渐年迈儿子麻木的手
他快死了，他将倒下。
我知道每一天生活的气息越来越弱，
再有几口气——戛然而止
关于泥巴般屈辱的平凡之歌
嘴巴塞满了锡土。
噢，泥巴一样的生活！噢，时代之殇！
我担心，只有那个脸上
带着无奈笑容的人才会懂你，
那个迷失自我的人。
多么痛——寻找逝去的词语，
托举病重的岁月，
带着为异族而流的血石灰
收拾整理夜里的荒草。
时代。患病之子的带血石灰层
变得僵硬。莫斯科比大木箱睡得还死，
无法逃脱时代-统治者的魔掌……
雪飘来苹果碎裂的味道，像很久以前。
多么希望逃离我的门槛。
往哪里？外面很黑，
仿佛在铺好的路面撒盐，
良心在我面前闪烁微光。
胡同里巷、椋鸟人工鸟巢和房檐，
都不远，总算凑齐，——
我，一名普通过客，裹着鱼皮衣，
仍想要努力拉上拉链。
街道一闪而过，一条又一条，
严寒之嗓让雪橇发出苹果的碎裂声，
愈拉愈紧的缰绳不会善罢甘休，
可它早晚都要从手里滑落。
一件怎样的五金铁器商品
冬季的夜晚在莫斯科街道隆隆作响，
一会儿像敲打冻鱼，一会儿似拉响汽笛
从粉红色的茶壶里——倒出银色的拟鲤。
莫斯科——依旧是莫斯科②。我对她说：你好！
请勿见怪，现在还没事。
照老习惯，刺骨严寒
和狗鱼法院③，我都当兄弟对待。
药店的覆盆子④在雪中红得格外耀眼，
木头下面哪个地方随便敲一下，
马车夫背上的落雪就厚达半阿尔申⑤：
你还想干吗？别再敲了，否则不打死你。
冬天-大美人，摩羯座⑥的天空繁星
半梦半醒，似牛奶沸腾，
冰冻的雪橇滑木上落满马毛
盖腿的毛毯摇晃着发出铃铛般脆响。
胡同被煤油熏得黢黑，
它们大口吞食雪、覆盆子和冰渣儿，
仿佛苏联奏鸣曲一般片片剥落，
恍若一九二零年。
难道我将置于可耻的谣言——
酷寒再次吹来苹果碎裂的味道——
神奇的宣誓献给第四等级⑦
宏大的发誓令人落泪？
你还将害死谁？让谁扬名？
谎言还要怎样花样翻新？
嗯，木头下的砾石：快拔掉那些键盘——
你会找到狗鱼的脊骨⑧；
患病儿子的带血石灰层
正在融化，幸运儿笑得前仰后合……
可打字机打的一首普通奏鸣曲——
不过是那些强者奏鸣曲的影子。
注：
①这首诗始于1924年1月，据研究表明，在列宁1923年患病和1924年去世后，这首诗最终在莫斯科完成，第四节宣誓证明了这一点。这首诗写于俄罗斯历史的十字路口，一般认为它是曼德尔施塔姆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②1918年起，莫斯科恢复为俄罗斯首都。而曼德尔施塔姆生于旧都圣彼得堡。
③狗鱼法院，引自俄罗斯民间神话。指的是狗鱼敲门，带来幸福。另一种解释跟圣经中的大鱼一样，它吞下英雄，然后喷出它到"新的历史大陆"。
④覆盆子，即马林果。俄罗斯人喜欢用覆盆子煮水喝可以治疗感冒。
⑤阿尔申，旧俄的度量单位，1阿尔申约等于0.71米。
⑥摩羯座又叫山羊座，曼德尔施塔姆的生日是旧历1月3日，摩羯座。
⑦第四阶层，欧洲君主国传统上划分三个阶级，即神职人员、贵族和平民；这里的“第四阶层”喻指工人阶级。
⑧狗鱼的脊骨，俄罗斯的民俗习惯，护身符的一种。据A.N.阿法纳西耶夫的著名著作《斯拉夫人对自然的诗意观点》中的描述："狗鱼的脊骨挂在门上，可预防病重，狗鱼牙齿被收集和佩戴在自己身上，这样在夏天就不会被任何蛇咬伤。
骆家，生于六十年代，诗人，翻译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与文学翻译。出版诗集《驿》等四部。2022年新出版译著苏联儿童科普作家米·伊林的万物故事集《十万个为什么》《书的故事》《时间的故事》、苏联及俄罗斯诗人艾基《旷野–孪生子 艾基诗集》。居深圳。
《南方诗歌》2022年10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