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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风运动
作者:百元生

写在前面
这是一篇真实的记实散文。文中故事距今已有60多年,那时我才8周岁,虽然年龄不大,但文中事情都是我的亲身经历。
因为年龄小,对社会认知局限性较大,我只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理解到的整理成章奉献给大家,望广大读者审阅、批评、指正。
(文后附有当年党中央毛主席对那场整风运动的指示及提议。)

1957年冬季,按照上级指示精神,教育界展开整风运动。作为教师的母亲带着不满一岁的四弟和我,(我是去给母亲带四弟)背上行李随队向偃师县城进发了。
那时交通很不便利,出门须步行二十里土路,途中还要经过伊河,洛河,然后来到白马寺火车站乘坐几十分钟火车方能到达目的地。
目的地在偃师高中。那年我才八岁,记忆中那时的偃高正门朝南,进去校门往北走去,视线里呈现出一排排整齐的教室,大概在教室群中心地段,有一座宏伟的大礼堂。
校园西头有一个独门小院,进去小院,南边有个大屋,大屋里南北两墙边是用铺板从东至西凳起两个大通铺,中间有二尺通道,一个通铺上大概能睡二十多个人,这原本是高中女生的宿舍,现在学生都放寒假回家,这里就成了女教师的容身之地了。
母亲就带着我和四弟住在这里,为了方便起见,给带小孩的睡铺中间都留有距离。
北边是两个屋子,很少见开门。椐说那个小点的屋子是专门对付犟筋的。有时夜半真的几次听到从那个小屋传出凄厉的叫声。
伙房在校园东头。
整个校园建筑群用的全是机砖机瓦,全是红色。
学校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西北角有后门,很小,一直落锁。陇海线在学校后边不远处,才到那里,夜里总是被呱咚呱咚的火车声吵的睡不着。
以学区为单位进入了整风程序。第一阶段是:让群众说话,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开始大家还摸不清头绪,不知从哪儿下茬,各单位在积极分子的引导下才逐渐入门;只要你对建国以来的现实,党的方针政策有什么意见,什么建议都可畅所欲言。
每天大家在教室里分小组坐在床上围在一块和风细雨的在讲着自己的心里话:大家七言八语对通购统销讨伦的很热烈。十天半月过去,这种形式已达到高潮;校园墙壁上贴了很多大字报,小字报,还有漫画。内容有:共产党一党专政啦,人民民主专政的制度是产生官僚主义、宗派主义的温床啦等等。
印象较深的就是偃师六中化学教师陆雪亚的一张漫画:画了一门大炮直指天安门,旁边文字写到“炮轰国务院!”。
南寨任鹤九用工正的小楷字写了一大张的“万言书”。
一个署名“张跃峰”措辞偏激的大字报。
一个叫“张香波”的女教师的大字报。
每天两顿饭,早饭是在早八点后。晚饭在下午四点后。
饭场就在校园空地处摆放四个大截缸,每到饭点,炊事员就用木桶把饭抬来倒在截缸里。
一敲钟,大家就拿上碗筷来到饭场。
早饭是杠稠的大米粥里再勾上红薯面。炒熟的几乎沒有油水的罗卜或白菜。或咸菜。(在整风的两个月里始终没变样)
晚饭大部分是咸汤,汤里面是白罗卜,红罗卜,白莱,和红薯面擀成厚厚的长方形薄面饼。有时是糊涂面条,糊涂多,面条少。因为沒油水,饭场放几盆红红的辣子酱。(写到这里,当年那辣子酱味还让我回味无穷)
打饭勺是木勺,既重又闷,打早上的粘稠米汤很不利索,有一次,我给母亲打饭时,就连勺带碗掉进饭缸。
记得下午快到饭点时,我就饿的不行,只要四弟被母亲带着,我就会拿上碗筷第一个赶到饭场。
炊事员中有一个叫张宗道的人,有一天,他们把饭准备完毕,几个人看看我,一咕哝就来到我身边,张宗道板起脸对我喝到:你这小孩咋阵下才!就你急着吃?我本来知道他们是逗我玩,不在意的抬头冲着他们微笑,那知他们更严厉了,最后,竟把我逗的恸哭起来,他们才哈哈大笑把我哄住。
饭后和妈一说,妈说,他们是逗你玩呀,张老师是咱李村人,在偃高当工友,他为人热情勤快大家都很喜欢他,可惜不识多少字,和我们大家都很熟悉,放假了,他自愿留下来为运动服务。
是的,以后,张宗道调到县里工作,并任县委招待所所长,七四年哥哥在县委办工作那段时间,我去找哥哥还见到他,说起话,他说还记得我。
整风进入第二阶段,向党交心;深挖你的直系亲属的历史根源。对前段明哲保身提意见轻描淡写的滑头进行批评,揭发。
一段时间后,把每个人(包括爱整人的积极分子)由里及表,由表及里,都翻了他个底朝天。
一朝定性,竟然搞出来了一大批右派份子,右倾份子,严重右倾份子。
由于当年太小,记得住名字的只有前文中那几个较有名的:
陆雪亚,上海人,罪名:有现行反动言行外,家庭也有历史问题。
任鹤九,南寨人,罪名:顽固坚持反党反社会主义立场。当过旧时代县长。
张香波,女,罪名:公开抵毁党的形象,一贯对社会不满。曾是国軍军官的小老婆。
张跃峰,大概是诸葛人。
孙志立,高业人
两人罪名一样:坚持反动立场,拒不认罪,反动顽固不化份子。
石学仁,南寨人,在武屯教学,罪名:反党反社会主义份子,刚拿到民国县长任命书还沒来及上任就解放了。

一旦成为右派份子,便是人民公敌,就失去自由,任人摆布;每人棉衣背后刷上浆糊贴上一张用白纸写着右派份子XXX,反党份子XXX的字样。
上个厕所也要有个人跟着。如有人对你喊声:“报名”!你必须要按背上写的内容大声说一遍。
有一次,我带着四弟在玩耍,张香波走了过来,出于好奇心,我对她喊了声:报名!她抬头一看是个小孩,就沒搭理我,她后面跟的人就大声喝斥道:让你报名你为啥不报!她赶紧站住低声应付了一下。跟的人又喝斥道:大点声,再报一遍。她赶紧接着说:反革命份子小老婆,右派份子张香波!
长大懂事后回想起此事,那时她们心里是多么苦啊!
每天,一大早就把他们弄到校园,三五个一行站定,拿个广播筒讲述三遍自己的罪行。然后,低下头再作反思。只有任鹤九抢过广播筒仍要广播自己的罪行,看管人只好由他。记得那时他是穿了一件到膝盖的劳动布棉大衣。背上粘贴的字样已有些斑驳。
母亲由于生性耿直善良,在第一阶段对党提意见时,根本就无从下手,但不提又不行,只好照抄了些,按原意又往深层发挥了些,算是沒交白卷。
第二阶段向党交心时,本组有个和她在一个学校的同事是共青团员,积极分子。此人心术不正,以整人为乐,无有生有地说母亲出身大资本家。因母亲是昆明市人,一时弄不清,就把母亲定性为严重右倾,短时间受到一定冲击。
在那一段时间,我在屋外带着四弟隔窗看着母亲在屋内被围攻批斗,四弟饿的哭,我也哭,但是母亲很坦然,出来后总和我说:放心吧孩子,党不会冤枉我的!整改阶段,在专案组的深入调查下,才澄清平反,
我打小就很要强,母亲和同事们在学习讨论,我用他们的洋瓷茶缸给他们端送开水,从端一缸练到双手端四缸。
去大门内小卖部给他们买烟,买葵花籽。
走出大门,往西走不远有条通向西北方向的大马路,沿马路走上半里就到槐庙街,这条南北街不太长,店铺林立,街北头就是火车站,
街上一家店铺卖一种地方特吃——蜂饼,它是用白面做的,大小如现在的一元烧饼,饼面上涂层蜂蜜,撒上芝麻,烤制而成,吃着酥、香、甜。一毛钱一个。直到七十年代还有卖的。
偃师县城附近一个东四庄村在响应号召“兴修水利”中发明了一种陶质地下管道,用上它既节约土地又节约用水。新华社刊登在人民日报上的一篇专访引起全国关注,惊动了周总理前来视察。
一天,教师们一大早沒吃饭就组织去东四庄参观学习,近十点还没返回,恰巧四弟的食品也沒有了,饿的大哭大闹,校园又看不到一个人,把我也急的直哭,好在被大门前小卖部的阿姨发现,拿来饼干,端来茶水,吃饱喝足睡去。事情不大,但让我体会到了人间的温暖!至今那个阿姨的面孔还记在我心中。

一天夜半,正在熟睡,忽然屋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女的,拉亮电灯,压低声音说:大家不要惊慌,都把头露出来别动,只是来找个人。接着又走进两个男的,一个铺挨一个铺在仔细查看,最后用手电把铺下仔细查了一下,方才关灯走了。
全屋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打了个大大地问号。
很长时间,才在圈里传出:那夜是一个右派份子借口解手从我们宿舍邻边的侧所逃跑了。
第二天就被他的一个亲戚送往当地政府。
还有一个右派份子投进校园中一口弃用多年很隐蔽的水井,几天后才被找到。
将近腊月,运动进入最后阶段——整改,总结前段工作,把一些漏掉的、过头的、弄错的重新疏理一番, 凡是马虎敷衍、泄私愤、打击报复、借机整人的,统统整顿改正。
这样,凡定为一切右倾性质的基本全部改正,也有极少数青年右派份子,家庭历史清白,只因不能守心、守口的,也被改正。

也有个别走背运的:
一天上午,我在一个学习室附近带四弟玩,忽然,一阵吵杂声从室内传出,接着,门内有个人被人揪着头发摔出门外跌倒在地,一撮揪掉的长发掉在一边。
后来得知:他叫张爱民,可能是李村地区人吧,是个刚改正的严重右倾份子,只因他在吸烟时不小心把身边的被子烧了个小洞,有人提醒他要注意,他笑着信口说:比起去年在槐小进修普通话那场火,这算个屁事!立马引起大家强烈指责,经审核,又把他的身份升了一级——带上个右派帽子。都说他太不值了!
还有个叫什么“铁”的,看上去年龄比较大,被几个人弄到操场,四个人掂起四肢,屁股对准篮球栏嗵哧、嗵哧撞,他杀猪样叫喊着:我交待,我交待,把他放下来后,他又和人家绕圈圈,又被撞,几合子下来,把这几个人弄得精疲力尽也沒问出什么。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记不得是农历腊月几儿,整风运动画上了句号。
我和母亲又随队走向偃师火车站,坐上西去的火车。待到白马寺下火车过去枣园河,天色已晚,从枣园村头穿过,路两边站满看景致的乡民,我们武屯小学全体八位教师相随而行,只听人群中有人大声说:看这群人中有右派没有?有人指着石学仁老师说:看!那个背两个被包的一定是右派!
他猜的很准。临近回家时,母亲曾给学校那个当家的积极分子说,得让人给他爸捎个信:回去时得让他来接我们。那个当家人说:接什么,行李让石学仁背!母亲说:他一人背两个李行么?那个积极份子把眼一瞪吼道:你难道是同情右派份子!一句话说得母亲无言以对。
石学仁老师夲本来个头不太高,加上长时间心情沮丧,两个大包左右一边一个坠在他的臂膀上,垂压着他整个上半身。一路上,他一直伸长脖子低着头,走在我们八个教师队伍前面,那么冷的天,腮边的汗珠不断落下!二十里的路程,至少在天黑前能看见的一半路程里,他沒有伸手擦汗,沒有变换姿势。(这是回家后老师们交谈中的共同的看法)
今天写到这里,我不由想起藏克家“老马”诗中的一句: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它沉重的把头低下!
用这句诗来形容当时石学仁老师的窘境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队伍八个老师中,因为有一个心术不正的、当权的“积极分子”,整个路程中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只有我走着走着在漆黑的原野里忽然看到路边不遠远处有一片很亮的光,不由问出:妈,那里咋那么亮呢?母亲揑了我一下,我明白是让我不要吱声。到家后又问,爸才告诉我:那亮光是在打机井的。

附文
为什么要整风
1957年4月27日,中共中央公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进行一次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
毛泽东发出指示,党希望通过整风,达到这样的目标:造成一个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
指示还强调,这次整风运动应该是一次既严肃认真又和风细雨的思想教育运动,应该是一次恰如其分的批评和自我批评运动,应该多采取个别谈心或开小型座谈会和小组会的方式,一般不要开批评大会或斗争大会。这次整风,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采取“开门”形式,既在党内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也欢迎党外人士对党和政府、党员干部中的缺点错误提出批评。
然而,随着整风运动的开展,许多复杂情况出现了。极少数人乘机向党和新生的社会主义制度发动进攻。他们把共产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地位攻击为“党天下”,要求“轮流坐庄”,把人民民主专政的制度说成是产生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根源。这种异常现象引起党的警觉。6月,中央要求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进攻。
对极少数右派分子的进攻进行反击,对反对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思潮进行批判,是完全必要的,也是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