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掌握着谈话的节奏,大约在中午十一点半就和甲方谈完了,黄总没有和对方谈合同的意思,因为得先做着,张振庭就着急要走,说:“我从家里出来都二十一天了,只带了三套换洗衣裳,虽然在酒店洗过,还是感觉身上有点酸,我得赶紧回家。”
主人藏总问:“您家在哪儿?”
张振庭说:“河北香河。”
藏总说:“不远,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路,我安排车送您,还没跟您唠够呢。”
有车送张振庭就放心了,说:“那我们就参观一下您的内画。”
藏总的内画馆就在酒店一层的一个展厅,估计有一百多平方,陈列着小到鼻烟壶、大到一人高的花瓶的内画,张振庭问了一下工艺和价格,看来它制作挺复杂销量却不大,说:“不行藏总,我真得走了,我家有两狗一猫,还寄存在宠物店,那两只狗倒没事儿,每天都会溜它们,那只猫却不行,从小到大没在笼子里关过,它妈妈知道了会心疼的。”
藏总笑了,知道张振庭说的猫妈妈是他夫人,说:“咋地你们也得吃了饭再走啊?我还得跟您聊聊。”
难得有开发商这么愿意听他说话,张振庭说:“那我们就简单吃点,现在是一点,我两点必须走,我还惦记我家的香水月季,天这么热没人浇水,只怕已经旱死了。”
藏总带两个客人去了路对面的一家农家饭店,由一座车间改造,硬是在房子里搭了一圈青砖瓦房,墙壁上写着人民公社时期的各种标语,还有战天斗地的宣传画,有点像电影的布景;还有一面墙展示着当年农村的各种家具农具,许多都是现在的人没见过的;空地上用花墙隔出一个个方块,里面是灶台和火炕,餐具都是公社大食堂时用的,也写着例如“某某会战纪念”的字样,看出是仿制,却别有风味。菜以炖菜和凉菜为主,一会儿就上满了桌。
经过一番客套张振庭问:“藏总,您吃过人民公社的大食堂吗?”
藏总说:“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张振庭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是‘三面红旗’,我那时很小,只记得人们经常敲锣打鼓到街上游行,庆祝一个个伟大胜利。”
黄总说:“现在看来当时是有点冒进。”
岂止是冒进?是对国力巨大的损伤!可张振庭不想探讨政治问题,问:“藏总,您能告诉我什么是旧物,什么是文物吗?”
藏总向四边一指,说:“这些东西都是旧物,而值钱的老物件,玉器呀、青铜器呀、陶器呀,字画呀,才是文物。”
这是多数中国人的认识,材料贵的工艺品才是文物,这是错的,张振庭不想讨论,继续问:“那您的内画呢?”
“现在是工艺品,以后就是文物。”
这倒是说到了点上,张振庭指着花墙上放着的一台老式收音机说:“它过去叫‘戏匣子’,假如它是解放战争时期美国调停代表马歇尔送给毛主席的东西,你们说它是旧物还是文物?”
藏总说:“那就是文物。”
张振庭说:“文物,是人类在社会活动中遗留下来的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遗物和遗迹。”
藏总很聪明,说:“您是说我得给那些北京收藏家的旧物编故事?”
张振庭笑了,说:“我看过您的PPT,它只按收藏品做了分类,这不行,得像这家饭店按历史场景分类,这才好看。比如再现从洋务运动到民国时期的各种社会生活场景,还得有绘画、雕塑、甚至人物表演烘托,比如场外有撂地摊杂耍卖跌打药的,路上有拉洋片给大姑娘小媳妇用线铰脸的,室内有唱戏说书卖茶水的,还经常会遇上老舍小说里的人物。”
黄总不理解道:“那不成游乐场了?”
藏总说:“这才有参观的价值,也顺便卖点仿制品,你们黎总说张总有学问,果然。”
饭吃完了,时间是下午一点半,他们走出饭店,张振庭说:“藏总,疫情瞬息万变,您现在就安排车,我这就走。”
藏总说:“怎么也不能在太阳地里站着,咱们进屋说着话等着。”就拿起手机叫车。
这功夫张振庭给他住的小区的邻居张姐打了电话:“张姐,咱们那儿疫情怎么样?我大概三个小时后回家,做过核酸,进院没事儿吧?”
张姐说:“我以为您回来了嘿,听说县城发现了一例,您要回来就赶紧,我怕封城。”
张振庭立刻对藏总说:“您的车来了吗?我得赶紧走。”
藏总说:“我问了好几个出租车司机他们都不去,怕有疫情。”
张振庭说:“您不能派车送吗?”他的下半句话是:“我们可是免费给您服务!”他在饶阳做过项目,每次都车接车送。
藏总说:“您可以免费在我这儿住几天。”
张振庭不高兴道:“免费哪行?您得收费,下次吧。”心里说:“这种人还有下次!”